他明白,此刻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定了定神,见江锋已经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和远处值守的将领,便也示意自己带来的两名随从卫士退下。城头这片小小的区域,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呼啸的风雪和烈烈旌旗。
褚如水向前凑近一步,确保声音既能被江锋听清,又不会被风送出太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尽可能恭谨而清晰的语调,低声禀告:“禀大王,臣尝闻古训: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治国安民,此乃根本。”
江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眼神中带着惯常的、听取军情汇报时的专注,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预感到,褚如水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褚如水的声音越发低沉,语速却稍稍加快,显出事态的紧迫:“而今,太昊城内之现状,已与古训背道而驰,且岌岌可危。全城上下,军民官吏,多已食不果腹、衣难蔽体。市井萧条,商旅断绝,昔日繁华,恍如隔世。士卒因饥饿而气力不继,面有菜色;百姓为求生而掘草根、剥树皮,甚至……偶有易子而食之惨闻暗中流传,虽竭力弹压,然饥饿如猛虎,人性渐沦丧。士失其业,民失其居,人心惶惶,如沸鼎之水,不可终日。”
他抬眼迅速瞥了一下江锋的表情,见其面色已然沉凝,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更令人忧心者,在于内部。一些底层官吏,目睹此惨状,自觉前途无望,加之城外敌军不断以箭书射入劝降之言,许诺优待,已然蠢蠢欲动,很多人暗通款曲,只待时机,便欲开城献降,以换自家性命与前程,诸如此事,屡禁不止,杀之而不绝。而部分绝望的百姓,受饥饿与恐惧驱使,亦开始聚集喧哗,私下议论,认为开城或有一线生机,困守唯有死路一条……民怨已非暗流,渐呈鼎沸喷薄之势。如今的太昊城,”
褚如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深重的无力与悲哀,“外有强敌环伺,铁壁合围;内有饥馑蔓延,人心离散。它不仅仅是一座被围的孤城,更已是一座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的危城啊!大王,需当机立断,早做……非常之谋划!”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又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江锋刚刚因突围计划而燥热起来的心头。他脸上的那三分因见到褚如水而产生的和悦与安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双拳在身侧不自觉握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重瞳之中,风暴正在积聚。
他死死盯着褚如水,仿佛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夸大其词或动摇军心的迹象。然而,褚如水那消瘦而坚毅的面容,那眼底深切的忧患与坦荡,都在无声地告诉江锋: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情况可能比褚如水描述的还要糟糕。
江锋的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被蒙蔽的愤怒——如此严重的内部危机,为何时至今日才来禀报?但他立刻又意识到,这愤怒毫无道理。
九个月来,自己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军事对抗和突围尝试上,对于城内政事、民生疾苦,他确实从未主动过问,也下意识地不愿去面对那些令人沮丧的细节。而褚如水,或许早已多次试图委婉提醒,却都被自己以军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或者被自己那拒绝接受坏消息的强势态度所阻止。今日,褚如水能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道明现状,只有一个解释:事态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隐瞒、也无法再依靠常规手段内部消化的地步了!如果不立即采取断然措施,或许明天、甚至今晚,太昊城内就会发生大规模的哗变或叛乱,到那时,根本无需城外敌军强攻,这座城便不攻自破!
一股混杂着懊恼、焦躁、以及对未知局势深深无力的沉重叹息,从江锋胸腔深处涌出,化作一道悠长而冰冷的白气,消散在风雪中。
他抬手,有些机械地掸去肩甲和护臂上不断堆积的轻薄雪花,动作僵硬。沉默了片刻,他才用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开口道:“黄殖……那个脑满肠肥、富可敌国的家伙,几个月前,不是刚刚被从刘懿那里投诚过来的黄表和柴岭二人抄家灭门了么?据说其家财堆积如山,可敌数郡之赋税。那些钱财,难道这么快就用尽了?若未用尽,立刻全部取出,犒赏守城将士,安抚城中尚有存粮的富户,重赏之下,或可暂稳人心。”
这是江锋惯常的思维——用钱解决问题。在他看来,财富是调动人力、凝聚人心的最直接工具。
褚如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更加苦涩、近乎无奈的笑容。他拱了拱手,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现实:“回禀大王,黄表、柴岭二人剿灭黄氏所得之巨额浮财,确实尚未用尽。府库之中,金银珠玉、古玩字画,仍有不少库存。然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然而,大王,如今太昊城内,最硬的通货早已不是金银,而是粮食、蔬菜、肉食,乃至可以果腹的草根树皮!刘懿和东境诸军组成的联军围城九个月,内外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