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伞面上“嗒、嗒”轻响，继而连成线，织成幕，远处山峦轮廓在雨帘中洇开，如一幅未干的水墨。陈相亦举起手机，镜头里老人侧影被雨雾柔化，皱纹里嵌着光，身后菜地绿得灼眼，坡上野花星星点点，像大地不经意洒落的碎金。他按下快门时，听见宋教授说：“石头坡东侧那块地，前天刚翻过。你要是真想种牧草，明天一早，我让大儿子开拖拉机帮你耙平——不过得先答应我件事。”“您说！”陈相亦忙不迭点头。“别叫它‘景观示范区’。”老人望着雨幕，声音很轻，“就叫它……云桥坡。坡上长什么，就叫什么名字。石竹坡，荠菜坡，或者……”他忽然笑起来，眼角褶子舒展如涟漪，“就叫它陈工坡。反正，地不会嫌名字土。”陈相亦怔住。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他看见自己平板里那些精致图层——“视觉焦点”“人流引导线”“打卡点位”——正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而掌心那粒种子，在潮湿空气里悄然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潮润。“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就叫陈工坡。”话音未落，雨势骤急。一道银亮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的雷声轰然炸响，震得脚下泥土微颤。陈相亦下意识护住平板，却见宋教授不慌不忙，从裤兜掏出那截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打雷好啊！雷公爷帮忙催肥，明儿地里蚯蚓准得多翻一倍。”他嚼着黄瓜，含糊道：“对了，你那电动车胎补好了，但刹车片磨得薄，雨天路滑，我让陈源给你装个防滑链——用旧自行车链条改的，我女婿发明的，去年雪天拉豆腐车，比四驱还稳。”陈相亦：“……”他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今早特意擦的，此刻沾满泥浆，鞋尖还挂着半片被雨水打落的野蔷薇花瓣。远处，厂房方向传来清脆铃声。那是宋家三小子骑着改装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堆满刚采的南瓜尖，翠绿欲滴，叶脉上托着晶莹水珠。陈相亦忽然想起自己方案第十七页写下的“乡村旅游动线优化建议”：建议增设夜间观星台，配套星空咖啡馆，主打“逃离都市焦虑”。他默默关掉平板，把那张雨中菜地的照片设为屏保。宋教授拍拍他肩：“走，回厂里。张姨说，今儿炖的牛肋排，山楂多放了两颗，酸得正好开胃。”伞沿滴下的水珠连成一线，坠入泥土，无声无息。陈相亦跟着往前走，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踏实，安稳，像终于找到了图纸上那个该落笔的坐标。他没再提电动车的事。也没再提什么AB计划。只是把那粒石竹草种子，轻轻按进自己衬衫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如万马奔腾。可伞下这一方天地，竟暖得如同初春。（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