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拨十名文书，抄录三十份，分送各坊学塾、书院、举子驿馆，附注一句——‘离郡律法，首重实证。尔等若觉不公，可携证据，三日内至司律府击鼓鸣冤。’”小白一愣，随即领命而去。思齐愕然：“公子？！”洛川却不理她，只对陆思凡道：“明日品鉴之宴，我亦来。”陆思凡笑意盈盈：“哥哥肯来，是妹妹的荣幸。”洛川点头，转身欲走，却在亭口停步，未回头，只道：“思齐，你随我来。”思齐心头一跳，本能起身，却见陆思凡朝她轻轻颔首，眼神澄澈而笃定。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步入府邸最僻静的西角小院。院中无花无树，唯有一口古井，井沿青苔斑驳，绳痕深深。洛川在井畔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季叔常那日在巷中所吟诗句的手稿，墨迹犹新，字字力透纸背。“你看这字。”他将素绢递来。思齐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潮的墨痕，似还带着那人执笔时的体温与戾气。“他写‘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写得极好。”洛川淡淡道，“可他漏了一句——‘法之难行，亦自上立之。’”思齐一怔。洛川抬手，指向井口：“这口井，是我幼时所凿。那时父亲尚在军中，母亲病弱，家中无仆役，我日日提桶打水，井绳磨烂三根，才凿至此深。后来府中添人，这井便废了，只留着，作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你知道为何我至今不填它？”思齐摇头。“因为填了，就没人记得，这府邸第一口活水，是谁一锤一凿，亲手打出来的。”洛川侧过脸，目光如刃，直刺思齐心底，“离郡的法，也一样。它不能只靠一张纸、几条律、几个官老爷坐在堂上判案子来立。它得有人流血，有人挨打，有人被踩进泥里还高喊‘不公’，有人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这样，百姓才信，这法，是活的，是烫的，是真能咬人的。”思齐手一抖，素绢滑落半幅。洛川伸手接住，重新展平，指尖抚过“自上犯之”四字，忽然一笑：“孟三书安排这场戏，本意是让我看清永昌士子的骨头有多脆。可他没料到，季叔常这根骨头，脆是脆了，却脆得响亮，脆得扎耳。脆得……让我忍不住想，若真把这根骨头碾碎了，离郡文脉里，会不会溅出几滴真正滚烫的血来？”思齐呼吸一窒。“公子……您是打算……”“不杀他。”洛川斩钉截铁，“不但不杀，还要保他。保他活到文举放榜那日，保他亲眼看着，那些比他更会写诗、更懂圣贤、更擅钻营的永昌举子，一个个被刷下来，而一个只会算粮账、懂沟渠、能带民修坝的安陵老秀才，却披红挂彩，跨马游街。”他忽然转向思齐，目光锐利如电：“你告诉我，若你是那老秀才，听见季叔常在医馆墙上写的诗，你会怎么想？”思齐怔然，良久，低声道：“……我会觉得，这离郡的天，真的变了。”洛川颔首：“这就够了。变天之前，总得先劈几道惊雷。季叔常，就是第一道。”风过井口，呜咽如诉。思齐望着井中幽深倒影，恍惚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也看见洛川负手而立的侧影，挺拔如松，却孤绝如刃。她忽然明白，千雪那日所言“无知的无畏”，并非讥讽，而是悲悯——季叔常的无畏，源于他根本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更不知悬崖之下，早已有人铺好了阶梯，只待他纵身一跃，便成梯阶上第一块基石。“那……他若真递状子到太守府呢？”她轻声问。洛川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那就让他递。击鼓、立案、开庭、质证、宣判——每一步，都让全城人看见。我要让离城百姓记住，离郡的法，不认将军，不认太守，只认证据。而季叔常的伤，就是最硬的证据。”他抬手，轻轻拂去思齐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近乎温柔，声音却冷如井水：“所以，思齐，你不必愧疚。你没被人利用，你只是……恰巧站在了雷落下的地方。而我的人，永远只会站在雷劈开云层之后，亲手扶起第一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思齐垂眸，喉间哽咽，终是点了点头。洛川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你明日去库房，挑二十斤小金橘，亲自送去医馆。不必说什么，放下就走。”思齐愕然：“公子？”“告诉他，”洛川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淡得几不可闻，“橘子甜，人别太苦。若真想问鼎天下，就先把离郡的井水，尝出滋味来。”思齐立在井畔，久久未动。暮色渐浓，井口浮起一层薄薄雾气，氤氲如纱，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模糊了轮廓，却映亮了眼底——那里面，惊惶未散，却已悄然燃起一点幽微却执拗的火。她慢慢攥紧手中素绢，指腹摩挲过“自上犯之”四字凹凸的墨痕，仿佛第一次真正触到了离郡律法的骨骼。原来所谓清明，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惊雷炸裂之后，焦土之上，有人俯身拾起断木残枝，一寸寸，重新搭起屋檐。而她思齐，从前只知为公子递茶、铺纸、研墨。如今才懂，有些墨，得用血来研；有些纸，得用命来铺；有些茶，得等雷过天晴，才配敬给，那第一个敢尝井水的人。她将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转身离去。井口雾气翻涌，无声吞没了她离去的足音。远处，洛府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浑厚沉静，仿佛在为一场尚未开始的风暴，默默计数。冬夜将临，寒意彻骨。而离郡的春天，已在雷声深处，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