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二章(2/2)
横跨千年,却在此时此地,因一双双执拗的手,因一颗颗不肯沉没的心,悄然聚首于一方紫檀木匣之内。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喉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可爱却在此时轻轻笑了,笑声清越,如檐角风铃初响。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任何一物,只是悬停于四件旧物上方,仿佛在丈量一段被风沙掩埋又终被拂去的时光。“原来啊……”她仰起脸,望向柳明志,眸光澄澈如洗,笑意温柔而坚定,“所谓天下第一,并非金玉堆砌,亦非疆域无垠。而是纵使山河倾颓、文字湮灭、城郭成沙,总有人记得自己从何处来,总有人把故国的月光,一寸寸,缝进异乡的衣襟里。”克里伊可蓦然抬手,用袖角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已是粲然一笑,颊边梨涡浅浅:“月儿姐姐,你说得对。小妹我……方才在那石像额心看到的朱砂点,其实并非新点。那是萨珊画师以西域特产的‘赤胶泥’混着朱砂调制而成的颜料,干透之后,百年不褪,千年不裂。爹爹说,当年石匠凿开陵寝密室时,那朱砂点在火把映照下,红得……像一滴未冷的血。”柳明志闻言,终于垂眸,长久地凝视着匣中那枚银鹰徽章。烈日托举雄鹰,鹰爪缠绕麦穗与断剑——麦穗象征丰饶,断剑昭示终结,而烈日永恒,雄鹰不坠。他忽然伸手,不是去取徽章,而是轻轻合上了紫檀木匣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关上了一扇尘封千年的门。“伊可丫头,”他抬眸,目光温煦如初春暖阳,落在克里伊可脸上,“这第六间房里的物件,为父全要了。”克里伊可一怔,随即笑意如花绽开:“柳伯父,您……不还价?”柳明志朗声一笑,背起双手,目光扫过货柜上其余百余只尚未开启的匣子:“不还。一件不落,全部按你标出的最高价——不,再加三成。”小可爱眨了眨眼,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爹爹,你这是……”“买下一段不能遗忘的历史。”柳明志侧首看她,眸中星辉流转,“也买下你伊可妹妹一家,祖祖辈辈,跋涉万里,只为将故土的星光,一粒一粒,捧回故国的手。”克里伊可眼圈又热了,这次她没躲,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向门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好嘞!小女这就去拿账册!柳伯父稍候!”她脚步轻快,推门而出,裙裾如蝶翼翻飞。门扉开合之间,门外走廊斜射进来的阳光,恰好铺满整个房间,将紫檀木匣、铜铃、白玉、秦镞,连同四人脚边的影子,都温柔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小可爱望着克里伊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方紧闭的紫檀木匣,忽然踮起脚尖,在柳明志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声音甜糯如蜜:“好爹爹,月儿忽然想起来了——明德十八年安康大捷之后,明德皇帝曾下诏,于长安大明宫丹凤门内,设‘西域献俘台’。台成之日,万国来朝,萨珊王室降表,便是由一位名叫‘李玄度’的录事参军,亲手呈递至御前。”柳明志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顿。小可爱退开半步,杏眼弯弯,樱唇微翘,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素净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兰花。她将手帕轻轻覆在紫檀木匣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覆盖一具沉睡千年的躯体。“爹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那位李玄度参军……是不是,也姓李?”柳明志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露出的下颌线条,在斜阳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却迟迟不肯松弦的弓。窗外,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清越笛声,曲调苍凉悠远,依稀是《凉州词》的起调。笛声悠悠,穿过雕花窗棂,拂过紫檀木匣,拂过铜铃白玉,拂过秦镞银鹰,最终,轻轻落在小可爱微微扬起的、带着狡黠笑意的唇角。她知道,答案早已写在父亲绷紧的下颌线上,写在克里伊可抹泪时袖角沾染的朱砂痕迹里,写在雷俊沉默摩挲玉佩背面那两行小字的指腹上,也写在这方被她亲手覆上的、绣着兰花的手帕深处——有些血脉,从未断绝。有些故国,从来未亡。有些名字,纵使隐于史册夹缝,亦如秦镞之锋,寒光凛凛,破开千年风沙,直指人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