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默默看着这些消息,心不断下沉。他能感觉到,一种盲目的、贪婪的、带着群体无意识的兴奋情绪,正在亲戚网络中蔓延。王小斌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而在这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和即将被吞噬的风险。亲戚们看到的,是王小斌光鲜的车子、听起来很厉害的“公司”、以及口口相传的“高回报”。他们选择性忽略了产品的可疑、模式的模糊、扩张的疯狂,以及王小斌本人那并不可靠的能力和人品。
他尝试在群里委婉地提醒过一两次,说了些“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保健品行业监管严,要注重资质”之类的话。但立刻被淹没在一片对王小斌的赞美和对“机会”的讨论中,甚至有个别亲戚半开玩笑地@他:“海哥,你是不是在大公司待久了,胆子小了?”“小斌是自己人,还能坑咱们?”“海子,你要是有闲钱,也跟一点呗,比你那死工资强!”
王海只能沉默。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在亲戚们眼中,王小斌是那个“混出来”的、能带大家发财的“能人”,而他王海,则是那个“虽然以前厉害但现在好像不太行”、“还喜欢泼冷水”的、有点格格不入的前高管。
这种孤立感,不仅仅存在于亲戚网络中,甚至也蔓延到了他更近的家人那里。
周末,他难得回父母家吃饭。母亲做了一桌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父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母亲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欲言又止。
终于,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海啊,你大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王海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聊了聊小斌。”母亲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她说小斌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特别赚钱,对亲戚也大方,还搞什么……合伙人,让亲戚们投钱,一起分红。她说她投了五万,下个月就能拿钱了。还问我们……要不要也投一点。说小斌说了,自家人,优先,利息还给得高……”
王海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您和爸,不会动心了吧?”
母亲有些尴尬,搓了搓手:“我跟你爸……也没什么钱,就是一点棺材本。但是……你大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斌那孩子,虽然以前有点不着调,但这次看起来是认真干事了,车也买了,厂子也开了……而且,你大姨都投了,她总不会害自己亲妹妹吧?再说,这钱放银行,利息低得很……”
“妈!”王海打断母亲,语气严肃,“您听我说,小斌那生意,不正常。您想想,一个保健品,怎么可能突然就这么火?还开厂,还搞连锁,还要亲戚投钱?这听着就不靠谱!您和爸那点钱,是养老钱,绝不能动!别说投,想都别想!”
父亲这时也开口了,叹了口气:“你妈就是耳根子软。我也觉得不踏实。小斌那孩子,不是踏实干事的料。但这几天,亲戚们都在说这个事,你大姨、二舅妈她们,好像都投了,还催着我们……唉。”
王海感到一阵无力。连一向谨慎的父母,在亲戚们集体性的氛围裹挟和“高回报”的诱惑下,也开始动摇。他必须把话说得更重。
“爸,妈,你们相信我。小斌那生意,风险非常大,很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甚至可能牵扯到法律问题。你们一定不能投钱,也劝劝大姨她们,能撤赶紧撤!那不是发财,那是往火坑里跳!”王海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是在警告。
父母被他的态度和话语吓了一跳。母亲脸上露出担忧:“这么严重?小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小斌他……不会真的犯法吧?”
“现在还不确定,但那模式绝对有问题。”王海不能说得更多,以免吓坏父母,也怕消息传出去打草惊蛇,“总之,你们记住,绝对不要碰!别人怎么说都不要信!要是大姨再问,你们就说钱都给我买房买车用光了,一分没有!”
好说歹说,父母总算暂时被劝住,答应不去掺和。但王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亲戚们那种狂热的气氛,像病毒一样在扩散。大姨的榜样作用,高回报的诱惑,以及对“自家人”的盲目信任,都在不断冲击着父母脆弱的心理防线。如果他们再听到哪个亲戚“分红”到账的消息,难保不会再次心动。
他离开父母家时,心情异常沉重。王小斌的“事业”,就像一颗毒瘤,正在亲戚这个最紧密的社会关系网络中迅速扩散、溃烂。而他,明明看到了危险,却无法阻止,甚至因为自身“落魄”的处境,说话都失去了分量。
回到家,那个冰冷空旷的公寓。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陈默没有再联系他。刘明远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王小斌那边,狂欢和扩张正在继续。亲戚群里,关于“小斌生意”的讨论和羡慕,仍在刷屏。
他感到自己正被几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