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济水变成战场,又看到应龙怎么带伤蓄水保下游的村子。他知道战争一旦打响,首先遭殃的不是哪吒也不是李靖,是陈塘关外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渔民。七年前他在云端选择了约束,七年后他在东海选择了同样的约束。他不容易——约束比打仗难多了。
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镜中那片被捏碎的传讯符碎片。她难得地没有催他喝茶,也没有问他午饭吃了没,只是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在他身旁坐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成局侧目的话:“灵珠子是女娲娘娘放在昆仑山的补天灵石,太乙真人奉元始天尊之命送他转世。哪吒刚打了人,但他说了那句错——这其中的分寸,他自己应该能领悟。”
何成局转头看着林银坛,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从始至终陪伴着他的女子,从来不在公开场合点评封神格局,但她每次开口,都能把最复杂的事掰到最核心的地方。他把茶盏端起来,忽然问她:“你说哪吒知道那根龙筋不是他的战利品,是别人的命——这句话是谁教的?”
林银坛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静:“他娘教的。殷氏怀了三年零六个月,难产时差点血崩,是太乙真人用玉虚宫的安胎符阵稳住的。哪吒在她肚子里闹腾了三年,她每次被踹得睡不着觉就摸着肚子说——‘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人,娘第一个不饶你。’何成局沉默了一息。“殷氏教的是不许欺负人,哪吒在东海口打的是架。他大概以为自己只是甩了一下混天绫。”
“所以才需要敖光站在门外等他那句话。”林银坛接过话,“敖光等了他很久。”
当天傍晚,何米熙的剑光落在青云湖边。她发髻上还沾着东海的水汽,惊鸿剑柄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淡蓝色丝线——那是敖丙龙筋断裂处溢出的一缕本命水元,被敖光临走前从门槛上拈起来,系在她剑柄上。他说这根水元没有攻击性,只是敖丙小时候第一次化龙时从尾巴尖上褪下来的胎元,他留了这么多年,现在分一缕给何米熙,让她带给何成局——龙族记得青流宗的规矩,也记得当年在涿鹿上空她说的那句“你今天来这儿的初衷,是守约还是破约”。
“他还说,”何米熙从剑柄上解下那根水元丝线,轻轻放在何成局面前,“他暂时不会回东海,要在陈塘关外住一阵,替他儿子做点小事——帮渔民织网、修堤、补船帆。他说他以前觉得龙族守约就是不带兵上岸,现在知道守约不止是不打仗。把打渔的网补好,让被台风掀翻的渔船早点出海,也是守着这片海的人该做的事。他还让我告诉您——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让敖丙独自去了东海口,而是在涿鹿上空站了那么多天却始终没能跟应龙当面喝一次酒。”
何成局把水元丝线用一只极小的透明玉瓶封好,让张海燕收进观测站的档案室里,注明“敖丙胎元残留样本,敖光赠”。然后他回到竹椅上重新拿起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夜色渐沉,竹林坡方向传来何米熙和彭美玲争论汤圆馅料的熟悉笑闹声。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开书房门,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望着湖面上的星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都是债。他欠儿子一句没说完的话,哪吒欠他一句错。今天这两笔债都还了,敖丙的龙筋可以重新化龙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对儿女——何米岚小时候第一次独自面对奢比尸时,也是七岁。他站在石林营地外面对那只裹着毒雾的大巫,说“我叫何米岚,我爹是何成局,我来问奢比尸大人一个问题”。那时候他还没有承影剑,只有背上一柄练习用的木剑,但他站在奢比尸面前时没有后退半步。后来奢比尸褪去毒雾第一次以本来面目见他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像你爹,你爹从来不用剑,但他从来没有往后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