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伏羲用的是树枝,蚩尤用的是铜斧。但树枝和铜斧都是人族自己的手在握。”
何米熙低头看着自己的惊鸿剑。剑鞘上那枚奢比尸送的墨绿雾晶在夜风中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封还没写完的回信,借惊鸿剑剑鞘上的微光又添了几行字。写完重新把信揣进怀里,她抬起头,一双和彭美玲如出一辙的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哥,你说得对。但我觉得爹更对——他没有来涿鹿。以他的能力,蚩尤的铜兵再多一万倍他也能一掌按住。但他不来,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因为只有在没有主宰出手的战场上,人族才能自己学会怎么止血、怎么修坝、怎么把刻在石头上的字传给下一辈。我们来涿鹿不是帮他出手的,是帮他确认——确认就算这次没人以力破局,人族自己也能撑过去。我想爹大概很早就想清楚了这件事,从很久以前那次蟠桃宴就开始想了。”
何米岚微微眯起眼:“蟠桃宴?”
何米熙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抱着惊鸿剑往后缩了缩,讪讪道是娘说的。彭美玲说她七岁那年王母第一次在瑶池办蟠桃宴,请了很多神仙,何成局也在被邀之列。其他圣人、大罗带去的贺礼一个比一个珍贵,何成局带去的是一双从青流宗膳堂顺手拿的筷子。王母问他这双筷子有什么寓意,他说——“没有寓意。就是普通筷子。东胜神洲的凡人砍竹子削成筷子的手法,和这双一模一样。”那次蟠桃宴讨论的是天庭初立的神道规则,他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圣人:你们封神我不管,天庭立规矩我不插手,但人族手里那双自己削的筷子,谁也不许夺走。
何米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承影剑在他膝头发出极细微的轻鸣。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由衷感叹爹把这些话都跟娘说了,而她们娘俩居然能一起保守这么多年的秘密,确实也很厉害。何米熙被他揉得发髻歪了半边,木发簪差点掉下来,一边举手捂头一边嚷嚷着反击:“那是因为娘说这些事要是让海燕姨娘知道,她能在观测报告里加一整章的‘主宰家宴隐喻分析’!”
笑声再次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鸟,这次鸟没有再飞回来。
云层之上更远的高空,马香香抱着剑靠在虚空中。她的神识以极低的频率在兄妹俩周围方圆数十里无声铺展,确认那个已经隐入云端更远处的气息确实已经远离后才缓缓收剑入鞘。
夜渐渐深了,济水对岸的铜炉火光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何米岚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枚干净的玉简,一枚递给何米熙,一枚留给自己。
“明天开始,我们把涿鹿周边所有被战火波及的部落登记造册。不是以青流宗的名义,是以人族部落自己的族谱记录方式。”
何米熙接过玉简翻了个面,发现背面已经被哥哥预先刻好了一行小字——句式仿的是当年仓颉造字时轩辕亲手立在阪泉之野的碑文。她抬起头望着哥哥,声音很轻却比他听过的任何剑鸣都更笃定:“哥。以后封神量劫要是真打起来,我也想像今天这样——不是替谁砍人,是把那些没人管的村子记在册子上,把那些人从洪水和铜兵中间捞出来。像奢大叔当年蹲在石林营地外守护翻花绳的小孩那样。”
何米岚将承影剑收入剑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回头看着山坡下那些安置点里星星点点的篝火。那些篝火旁,被安置的部落正在用他提供的竹简记录自己的族谱,竹简摩擦的沙沙声和济水的水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独自坐在竹椅上,钓竿搁在膝头,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水镜悬在他面前的虚空中,镜面里是何米岚和何米熙并肩坐在山坡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彭美玲端着一碗新煮的灵草甜汤从红绡阁方向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关于米熙小时候换牙漏风还要练“嗤”字剑诀、米岚在她粥碗旁边替她把红枣挑开的往事絮絮叨叨了好一阵,最后对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安置点低声吐出一句感慨——这俩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像你的负责把所有人的名字记在册子上,像我的负责把所有人从洪水里捞出来。
何成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湖面的涟漪中央倒映着涿鹿上空散开的云层,远处膳堂门口,林银坛端着两碗刚蒸好的桂花糕与骆惠婷迎面碰见。骆惠婷扫了一眼宗门外勤的最新物资调拨单,两人简短交流了几句关于向涿鹿安置点追加隔水符和基础医药物资的事。林银坛把桂花糕交到膳堂案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