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燕站在她旁边,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持剑。她的左腿在数十年前截去后,冰系术法反而更上一层楼,剑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的表情依然冷硬如冰,但举剑的手稳得出奇。
骆惠婷的剑上缠绕着细密的紫色雷光。她看着她爹雷千钧在观礼席上偷偷抹眼泪,忍不住眼眶也红了一瞬,然后又立刻挺直了腰板——今天的剑誓不能有任何差池。
林涵的剑最轻,举得也最快。五十年前她是五人中最小的师妹,如今已经是青流宗的首席炼丹师,但那柄剑依然是她最趁手的兵器。剑誓对她来说不是仪式,是家事。
天灵儿没有用长剑,拔出的是一柄天界银白短杖。杖身上刻满天界独有的圣火灵纹,杖尾系着一小截焦黑的法杖残片——那是天清奶奶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她立在队伍最外侧,让法杖的嗡鸣与身旁四柄长剑的颤音合在一处,像是替奶奶把缺席的那声剑鸣也补了进来。
五柄剑同时举起,剑光在晨光中交织成一道短暂而耀目的光幕,然后齐齐入鞘。整个过程只有三息,但三息中蕴含的意义,让在场所有了解青流宗历史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银坛在剑誓的光芒中走过红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从两侧姐妹们脸上一一掠过——彭美玲对她微微点头,张海燕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眼角微红,骆惠婷咬着嘴唇努力不哭,林涵已经不争气地哭出了声。天灵儿在她经过时微微低了低头,那是天界晚辈对长辈的礼节,也是天灵儿这些年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态。
三百年前,她们都是初入青流宗的小姑娘。一起扫过山门前的落叶,一起在后山偷摘过灵果被师尊罚抄门规直到深夜,在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拉锯战里互相包扎伤口,习惯了在每一个噩梦里醒来时身旁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如今她们依然站在一起,一个都没少。
何成局伸出手。林银坛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三百年握过无数次的手,这一刻的温度与从前截然不同。
“我,何成局。”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以青龙后裔之名起誓。这一生结发为夫妻,生死同命。天地为证,剑誓为凭。”
“我,林银坛。”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慢、更重,“以青流宗首席长老之名起誓。这一生执剑为夫妻,生死同命。天地为证,剑誓为凭。”
没有多余的表白,没有华丽的辞藻。三百年了,所有的话都已在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里说尽了。剩下的,只是这两句誓言。
天蓝站起身,按青流宗的规矩,宗主大婚需由在场辈分最高的长辈或同门中最年长的成员登台为新人证婚。何成局的师父和天清均已不在,这片陆州大地上此刻辈分最高、与新郎新娘渊源最深的,便只剩她一人。
她缓步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挥手,一道淡蓝色的灵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绕了一圈,随即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融入两人的肌肤。天蓝一脉独有的证婚之仪——“天蓝同心咒”。没有任何实战功效,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应术,但能让两人在冥冥之中感受到彼此的安危与心跳,只要一方尚存,另一方便能在心底最深处感应到对方的脉搏。
“三百年前,我跟在天清身后第一次到青流宗,就看见你们两个在山门口切磋剑术。”天蓝看着他们,声音没有刻意放轻,却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我说,这两个人,以后一定是一对。我说她胡说八道,她说打赌。赌注是一壶蓬莱界的灵酒。”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双手,分别按在何成局和林银坛的肩上,将自己的两股灵力同时注入两人体内,让那道同心咒彻底在他们心脉深处生根。
“你欠她一壶酒。我来替她作这个见证。愿你们同心同德,至死不渝。”
何成局与林银坛同时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并不热烈,却极真挚。
天界使团席间,一位随行的老书记官奋笔疾书,将天蓝刚才那段关于天清太上长老的轶事一字不漏地记在了随身的札记上。他旁边坐着的一位同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记这个干什么?”老书记官没有抬头,只是低声答道:“天清太上长老的轶事,在天界的档案里太少了。她的同门师妹亲口讲述的,当然是正经史料。”
坐在前排的雷千钧单手抬起袖口猛擦眼睛,一边擦一边对旁边的骆惠婷骂道:“这破风,把老子眼睛都吹进沙子了。”骆惠婷红着眼眶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旗幡,没有拆穿她爹。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宾客后,青流宗后山老山门的喜宴灯也渐次熄灭。只剩那道青石台阶上摆着的几盏灵灯还在雪地里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台阶上并肩坐着的一双人影。他们脚下摆着一壶酒,正是天蓝替天清作赌约时提到的那种青流宗自酿糙米酒。壶边搁着两只粗瓷杯,杯里的酒被雪水浸得微凉,却都只抿了小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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