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累,时差还没倒过来。” 林晚避重就轻,挽着父亲的手臂往里走,“公司那边没什么大事吧?您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公司有几位副总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林永年拍拍她的手,语气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倒是你,别太拼了,这次出去,是不是又瘦了?”
简单的家常对话,却让林晚心头暖流与寒冰交织。父亲的关心是真的,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这次出去,用股份换来了一个关于母亲的、如此可怕的猜想,他该是怎样的反应?她不敢想象。
晚饭是家常菜,都是她爱吃的。父女俩坐在餐桌旁,气氛看似温馨,但林晚能感觉到,父亲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是因为她掩饰得不够好,还是父亲也察觉到了什么?
“爸,” 饭吃到一半,林晚放下筷子,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我这次在维也纳,遇到一个对东方艺术品很有研究的收藏家,聊起妈妈以前收藏的那些外销瓷,他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我才发现,有些妈妈特别喜欢的花纹和器型,我都记不太清了。”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淡淡的怅惘,“您还记得吗?妈妈最喜欢的那件‘广彩西洋人物盘’,上面画的是什么故事来着?还有那对‘青花矾红描金帆船纹碗’,她是不是说过,那象征着她和您……”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母亲生前的爱好,语气轻松,像是一次寻常的、带着怀念的闲聊。
林永年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怀念:“你妈啊,就喜欢那些中西合璧的东西。那件广彩盘,画的是《圣经》里的‘博士来朝’,但人物穿着却是清代的官服,背景里还有中国的亭台楼阁,她说这叫‘神爱世人,不分东西’。那对碗,”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她说是象征我们俩,各自扬帆,但总归同舟共济,驶向同一个港湾。都是些她自己的小想法,别人听了都笑她附会,可她就是喜欢那么说。”
父亲的回忆清晰而自然,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深情和怀念。林晚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父亲说的这些细节,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甚至更具体。这样的母亲,灵动,温柔,充满奇思妙想,与“弈者”那种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可是,陈烬的分析,那些高度吻合的特征,又该如何解释?
“妈妈懂的真多。” 林晚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在想,妈妈要是还在,看到现在的澜海,看到我,会说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永年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林晚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怜爱:“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晚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父亲的话,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和劝慰。可听在林晚耳中,却字字如针。过去了?如果真的“过去”了,那“弈者”是谁?那份“永恒盛夏”协议又是从何而来?
她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父亲可能会起疑。她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嗯,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爸,我吃饱了,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
“好,快去休息吧,时差要倒过来。” 林永年不疑有他,只当女儿是累了,又触景生情想念母亲。
回到自己三楼的卧室,关上门,林晚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垮塌。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父亲的反应,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对母亲的思念和爱,是那么真实。可越是这样,林晚的心就越乱。如果父亲不知情,那他就是这场骗局最可怜的受害者。如果父亲知情……不,她不敢再想下去。
休息?她怎么可能休息得了。
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浓重,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灭的微光,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物。有她小时候的涂鸦,有母亲写给她的、字迹娟秀的生日贺卡,还有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相册。
她颤抖着手,拿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母亲一袭旗袍,温婉含笑,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往后翻,是她出生,蹒跚学步,第一次去幼儿园哭得稀里哗啦,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安慰……相片定格了无数个温暖的瞬间,母亲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充满了爱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脸。相纸微凉,触感真实。这样的母亲,怎么可能是“弈者”?
可是……那些特征,那些巧合,那枚在爆炸现场找到的、融化变形的珍珠耳环……
她猛地合上相册,仿佛被烫到一般。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只会更加混乱,更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