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酒肆,是往来商队歇脚的去处,也是消息流通的暗渠。
土墙被风蚀得斑驳,檐下挂着的褪色酒旗在干燥的风里懒洋洋地翻卷。
飞羽营侍卫陈五,一身寻常商贩打扮,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坐在角落的木桌边,慢吞吞地嚼着干硬的馕饼。
他的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将酒肆内外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未时刚过,一队风尘仆仆的匈奴骑兵在酒肆外勒马。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颊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耶律宏哥麾下亲信,哈鲁。
哈鲁大步走进酒肆,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一圈,径直走向柜台,用匈奴语粗声要了两袋马奶酒。
他背对着陈五,右手接过酒袋时,小指看似无意地在袋口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陈五咽下最后一口馕,起身走到柜台边,对店家道:“再加一壶烧刀子。”
说话间,他的左手在柜台边缘同样轻敲三下,却是两长一短。
暗号对上了。
哈鲁眼角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拎着酒袋走向靠里的桌子。
陈五拎着酒壶,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低头佯装饮酒,声音压得极低。
“周大人有信?”哈鲁用生硬的汉话问。
陈五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不起眼的灰布,上面用炭条草草画着几个符号——那是周廷玉与匈奴约定的密文。
他推过去:“李瀚文已死,中毒身亡。”
游一君被扣,黑水城防务暂由周大人暗中掌控。
城内军心浮动,归附胡部与汉军相互猜忌。”
哈鲁眼睛一亮,手指捏紧酒袋:“当真?”
“千真万确。”陈五凑近些,声音更低,“周大人说,时机已到。”
三日后,黑水城东南三十里,野马原。
他会以巡防为名,调开驻防该处的主力,留一道口子。
耶律将军若率精锐夤夜突袭,可直插城中军营。”
哈鲁将灰布仔细收起,塞进皮甲内衬,又从腰间解下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推过去:“这是酬金。”
告诉周大人,耶律将军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陈五掂了掂钱袋,收入怀中,最后低声道:“周大人还说,此事宜速不宜迟。”
游一君虽被扣,其旧部未必甘心,日久恐生变。”
“明白。”哈鲁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抹了抹嘴,“我即刻回禀将军。”
两人再无一言,先后起身离去。
陈五翻身上马,向北折返;哈鲁则率队向西,朝着匈奴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当夜,匈奴大营,中军帐。
牛油火炬将帐内照得通明,耶律宏哥披着狼皮大氅,踞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
这位匈奴名将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左颊上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哈鲁单膝跪地,将灰布密信双手呈上,又将陈五所言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耶律宏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李瀚文死了……游一君被扣……”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狼头,“周廷玉此人,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倒是能干出这等事。”
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耶律宏哥的谋士阿古达——捋着胡须道:“将军,此事虽看似可信,但须防有诈。”
游一君并非易与之辈,怎会轻易被周廷玉制住?
黑水城守军数万,岂能因一纸命令就调开防线?”
耶律宏哥沉吟不语。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跪地急报:“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一队人马,约三百骑,打的是原河朔归附胡部阿尔木的旗号!”
他们突破我前沿哨卡时声称……是来投奔将军的!”
“阿尔木?”耶律宏哥勐地坐直身体,“那个在细沙渡、黑水城连败我军的独臂胡将?”
“正是!”斥候道,“为首者自称阿尔木,说是有要事面见将军,愿献破敌之策!”
耶律宏哥与阿古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带他进来。”耶律宏哥沉声道,“传令,帐外布刀斧手。”
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起。
阿尔木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卸去了梁军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破旧的草原皮袍,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臂裸露在外,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
脸上满是风尘,独眼中布满血丝,但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踏入帐中的那一刻,数十道目光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