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瀚文。”
“臣在。”一直沉默侍立在太子身后的李瀚文,闻声出列,躬身应道。这位吏部侍郎、太子心腹,清瘦的脸上此刻一派沉静。
“你与游一君有旧,素知边事,又持重沉稳。”朱辰寿喘息着,字句缓慢,“着你为北疆宣抚正使,持太子印信……与周廷玉同赴河朔。一则宣慰将士,表彰黑水城之功;二则……”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协查边情流言,务必……查明原委,不可使忠良蒙冤,亦不可令宵小得逞。”
他又看向那须发花白、面容古板冷硬的御史周廷玉:“周卿为副使,持朕……钦差节钺,同行监督。边关之事,关乎国本,需得……小心查证,如实回奏。”
“臣,遵旨。”李瀚文与周廷玉同时躬身领命。李瀚文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忧虑,却被他很好地掩饰。周廷玉则面无表情,唯有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太子,”朱辰寿最后看向朱璜,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心意,朕知道了。虎符印信,交由李瀚文带去。告诉他游一君,也告诉苏明远、雷大川……朕,等着他们清理门户、稳固边疆的捷报。但……”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森然,“若真有人辜负圣恩,里通外国,朕……也绝不姑息!”
“儿臣……谢父皇!”朱璜重重叩首,心中五味杂陈。这结果,虽未完全如愿,但李瀚文前去,总好过周廷玉独断专行。他起身时,暗暗对李瀚文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瀚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袖中,除了圣旨与太子交付的虎符印信,还有一封太子朱璜亲笔所书、言辞恳切、饱含信任与嘱托的密信,是专给游一君的。
散朝后,东宫书房。
烛火将太子朱璜与李瀚文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壁书卷之上。
“李师,此去凶险。”朱璜将一盏热茶推到李瀚文面前,眉头紧锁,“周廷玉此人,你是知道的。刻薄寡恩,唯利是图,更与二弟……过往甚密。他与福王,怕是不会坐视游卿安然渡过此劫。路上……定要小心。”
李瀚文双手捧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沉声道:“殿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能经些风浪。周廷玉纵有异心,明面上他还是钦差副使,不敢太过放肆。臣所虑者,非仅周廷玉一人,而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是怕有人不愿看到臣平安抵达河朔,更不愿看到臣与游大人相见。”
朱璜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们敢在路上动手?”
“狗急跳墙,未必不敢。”李瀚文声音平稳,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冷静,“尤其是若他们与北边真有勾结……借刀杀人,栽赃嫁祸,岂非一石二鸟?既可除掉臣这个碍眼的,又能将脏水泼到归附部族或……游大人身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璜低声吟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然,“李师,务必保重。见到游卿,将此信亲手交给他。告诉他,孤信他,从未改变。北疆安宁,系于他一身,万望他……忍辱负重,以大局为重!孤在京城,必竭尽全力,为他周旋!”
“臣,定不辱命!”李瀚文起身,郑重一揖。
两日后,北上的官道上。
一队约三百人的钦差仪仗,在初春犹寒的风中迤逦而行。队伍中央是两辆规格相仿却风格迥异的马车。李瀚文的车驾朴素,只悬着代表宣抚使的青色旌节;周廷玉的车驾则华丽许多,钦差节钺高悬,仪仗鲜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威严。
周廷玉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车帘紧闭,光线昏暗,映得他古板的面容更显阴沉。他怀中贴身藏着一封以特殊药水写就、来自北方的密信。信的内容,让他此刻的心跳节奏更快几分。
“野狼谷……阿尔木旧部‘残党’……”他心中默念着信上的安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耶律宏哥果然够狠。让游一君倚重的人,变成刺向他自己的刀。而自己,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成为那个“侥幸逃脱”、“揭露真相”的忠直之臣即可。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前方李瀚文那辆毫不设防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旋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李大人啊李大人,要怪,就怪你站错了队,跟错了人。这从龙之功,总要有人当垫脚石的。
与此同时,河朔前线,黑水城内。
城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气味,幸存的将士们默默收敛同袍遗体,修补城墙,眼神中除了疲惫,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哀恸与一丝迷茫。
游一君站在临时充作灵堂的守将府正堂内,面前是巴图尔以及数百名阵亡将士的牌位。香火缭绕,映着他清癯而苍白的脸。他手臂上的旧伤因连日操劳和情绪激荡,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