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冀独自对着桌上那摊开的油纸包,久久沉默。
跳跃的烛火,将他苍老而威严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供词上的血手印刺目惊心。
密令抄本上的字迹他隐约有些熟悉。
李瀚文的私印更是做不得假。
而游一君那封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字字泣血的陈情奏疏,更是将福王、靖王勾结 “影煞”,刺杀大臣、制造灭门惨案、构陷太子的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
他拿起那枚温润的 “守正” 印章,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石面。
这是游一君的随身之物,亦是其品性的象征。
他想起了儿子王瑾从河朔寄回的家书中,多次提及游一君的智谋与担当,苏明远的勇武与忠义,雷大川的赤胆与豪迈,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群边关袍泽的敬佩与情谊。
那不仅仅是上下级,那是真正在血火中淬炼出的、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之情。
“河朔…… 游一君…… 苏明远…… 瑾儿……”
王冀喃喃自语。
他一生宦海沉浮,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与肮脏。
他以往选择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一切以家族利益、以儿子王瑾的前程为重。
甚至在某些时候,为了平衡朝局,或出于对边将坐大的忌惮,他对福王、靖王的一些举动,也采取了默许甚至隐晦支持的态度。
然而,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福王、靖王为了权位,竟已丧心病狂至此!
刺杀有功边将,屠戮无辜商贾,构陷国之储君!
这已非简单的党争,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将这大梁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让此等奸佞之徒得逞,这朝堂还有何公道可言?
这大梁还有何希望可言?
届时,边关将士的血岂非白流?
像游一君、苏明远这样的忠良之士,岂非都要含冤莫白?
而他的儿子王瑾,身为河朔行军司马,与游一君、苏明远关系密切,早已被打上了 “太子一系”、“河朔党” 的烙印。
一旦游一君等人被定为 “钦犯” 伏诛,下一个被清算的,必然就是王瑾!
他王家累世的功名,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的前程,乃至全族的性命,都将毁于一旦!
他过去与福王的那些 “香火情”,在残酷的政治清洗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甚至会成为催命符!
于公,国将不国;于私,家破人亡。
王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平息下去、但仍有余烬闪烁的火光,以及那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挣扎、权衡,逐渐变得清明,继而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不能再权衡下去了。
“老夫…… 真是湖涂了半生啊……”
他低声自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总以为平衡各方,保全自身,便是为家族计,为子孙计。”
却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国没了,哪还有家?
若这朝堂尽是魑魅魍魉,哪还有我王家立足之地?
哪还有瑾儿的锦绣前程?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也曾想做个匡扶社稷的直臣。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轻声吟哦,眼中勐地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罢了!罢了!这把老骨头,就拼上这一次!”
为了这大梁江山,为了太子殿下,也为了…… 瑾儿,为了我王家真正的未来!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物重新包好,贴身收藏。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朝服,对着镜子整理好衣冠。
天光微亮,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
王冀手持代表枢密院最高权柄的象牙笏板,以 “有十万火急军情呈报” 为由,凭借其无人敢拦的身份,径直前往皇宫。
宫门处,守卫见是老枢密使亲至,又有紧急边报的名义,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但就在王冀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眼神精干的太监笑着迎了上来,正是福王安插在宫门司的眼线之一。
“王枢密,这般早入宫,可是有要紧事?”
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却带着探寻。
王冀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不悦,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军报,耽搁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他脚步未停,语气中的威压让那内侍脖子一缩,不敢再多问,连忙让开道路:“是是是,枢密使请,小的多嘴了。”
王冀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内走去。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