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淮西地界,眼前的景象与月前他来时,已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变化。
官道旁,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农夫脸上,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并非立刻变得富足,而是一种绝望被稍稍驱散后的茫然与期盼。
在一处较大的州府城外,果然见到了太子信中所提及的景象:官府设立的粥棚前,队伍虽长,却秩序井然。
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谷物朴实的香气,不再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衙役们虽依旧呼喝,却少了往日的跋扈,多了几分执行公务的刻板。
更引人注目的是,粥棚旁边还设了一处登记点。
几名书吏正忙着为流民登记造册,询问原籍、特长。
“都听好了!朝廷新政,体恤尔等艰难!”
一名小吏敲着锣,大声宣告。
“凡愿归乡耕种者,凭此凭据,可至原籍县府领取稻种、口粮,免除今明两年部分赋税!”
“若有愿就地安置、垦殖荒田者,亦有名额!”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减免赋税,发放粮种…… 这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农民而言,无疑是久旱后的甘霖。
那名敲锣的小吏还在卖力地宣讲。
“…… 凡愿归乡耕种者,凭此凭据,可至原籍县府领取稻种、口粮,免除今明两年部分赋税!”
“若有愿就地安置、垦殖荒田者,亦有名额!”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已比周围人多了些光亮的老汉,颤声问道。
“官爷…… 您说的免除赋税,是真的吗?”
“莫不是…… 等俺们回去种出粮食,又来催缴,到时候连本带利,更还不起啊?”
他的担忧代表了周围许多人的心声,过往的教训太深刻了。
那小吏这次却没有呵斥,而是将锣槌往腰后一别,提高了嗓门,语气带着几分之前未有过的底气。
“老丈,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看见那告示没有?”
他指着旁边刚张贴不久、盖着府衙大印的布告。
“这可不是咱空口白牙说的!是太子殿下监国,亲自推行的‘新政’!”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此次减免,是为助尔等恢复生计,绝非借贷!”
“只要你们领了凭据,回乡好生耕种,该免的税,一粒米都不会多收!”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将信将疑的面孔,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能听见。
“不瞒诸位,为了这事,朝廷派了巡查御史,听说连…… 连那位在殿上为民请命、差点丢了性命的游大人,都在盯着呢!”
“咱们府尊大人三令五申,谁敢在这事儿上动手脚、阳奉阴违,那是要掉脑袋的!”
“如今啊,上面查得紧!”
这番话,半是官方宣告,半是私下透露,效果立竿见影。
人群中的骚动明显加剧,许多人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的期盼。
一个看起来有些力气的青年挤上前,急切地问。
“官爷,那…… 那要是俺们原籍的田地早被大户占了去,回去无地可种,又当如何?”
“这‘就地安置,垦殖荒田’,是怎么个章程?”
小吏见有人响应,精神更振,详细解释道。
“好!问得好!”
“若无地可耕,可在此登记,由官府统一划拨城郊或河滩的荒地,头三年免租,只需按规制缴纳田赋即可!”
“官府还可提供农具租赁,只收些微损耗钱!”
“总好过你们在此地乞食,或是给人做奴仆强吧?”
那青年与其他几个类似处境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露出了心动和决断的神色。
“若真如此,俺愿意留下垦荒!”
“俺也愿意!”
“官爷,给俺登记,俺要回乡!”
场面一时间热络起来。
先前问话的老汉,浑浊的眼中也终于落下泪来,他朝着北方汴京的方向,作了个揖,喃喃道。
“太子殿下…… 恩典啊……”
“若真能如此,便是…… 便是青天大老爷了……”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着的中年人,却低声对同伴叹道。
“政策是好政策,就怕…… 雷声大,雨点小。”
“或者,执行到下面,走了样啊……”
他的同伴也低声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比之前一点活路没有强。”
“听说这位太子殿下和那位游大人,是下了狠心的,连汴京的皇商都敢动,或许…… 这次真不一样?”
游一君默默放下车帘,心中百感交集。
政策的推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初见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