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则更关心后勤:“秋粮征收在即,但去年战事影响,各地存粮不多。需得早做规划,必要时,恐怕还需向朝廷请求调拨……”
正议论间,亲卫匆匆来报:“都统大人,各位将军,京城天使已至府外!另有…… 另有前录事参军周炳良,随天使一同返回,正在府外候见!”
“周炳良?!” 周卓猛地站起,虎目圆睁,“这贪生怕死的蠢货,竟然没死在匈奴狗手里?还有脸回来?!”
苏明远与游一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周炳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归来,绝非偶然。
游一君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明远,慎言,静观其变。”
李为君端坐主位,沉声道:“宣天使。”
片刻后,一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宦官手持圣旨,昂然而入。
其身后跟着一名神色倨傲的文官,正是此次的宣抚使、礼部侍郎郑元。
而在一行人最后,跟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干净衣服、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中年人,正是周炳良。
他看到堂上端坐的苏明远和游一君,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强自挺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恐惧和怨毒的神色。
“圣旨到!河朔都统李为君及以下诸将接旨!” 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众人齐刷刷跪下。
圣旨先是例行公事地褒奖了河朔将士固守疆土之功,尤其肯定了苏明远、雷大川等人在细沙渡的血战。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 然,赏功罚过,乃朝廷法度。据查,黑云隘防御使周卓,未经都统府明令,擅离防区,驰援细沙渡,虽情有可原,然法理难容!河朔都转运副使冯敬,调度粮秣,虽有功绩,然程序失当,亦有稽越之嫌!着即免去周卓黑云隘防御使、冯敬都转运副使之职,即刻回京,听候吏部与枢密院另行叙用!”
旨意一出,满堂皆惊!
周卓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冯敬亦是脸色一白,身体微颤。
圣旨并未结束,继续宣道:“…… 另,擢升原细沙渡防御使苏明远为从四品宣威将军,仍领细沙渡防务。原宁远都尉游一君,擢升为正五品宁朔将军,协助都统处理军务。特遣礼部侍郎郑元为河朔宣抚使,全权协调河朔一应军政要务。原录事参军周炳良,身陷敌营,忠贞可嘉,着其在宣抚使麾下听用,戴罪立功!”
这道任命,如同一道无声的对抗,在堂内炸响!
“参赞机宜,协理文书”?这分明是将游一君从掌控实权的都指挥副使、代都虞候,一撸到底,变成了宣抚使身边一个无兵无权的幕僚文书!所谓的 “宁朔将军”,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散官头衔!
李为君猛地睁开半阖的眼,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怒容。他亲自任命、用以稳定河朔局面的副手,竟被朝廷一纸诏书轻飘飘地剥夺了职权!
这旨意,分化拉拢,意图再明显不过!
重罚了擅自行动的周卓和 “程序失当” 的冯敬,调整了苏明远和游一君的官阶,却又空降一个 “全权协调” 的宣抚使,还将臭名昭着的周炳良塞了回来!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游一君在心中默念,脸上依旧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朝廷这是要直接插手河朔,削除苏明远的羽翼!
周卓再也忍不住,梗着脖子吼道:“天使!末将不服!当日细沙渡危在旦夕,若等都统府文书,城池早破!末将何错之有?!”
宣抚使郑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周将军,朝廷法度岂容儿戏?若人人皆以‘情有可原’为由擅自行事,还要都统府、要朝廷何用?尔等边将,莫非欲效安史旧事乎?!”
一句 “安史旧事”,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明远脸色铁青,想要开口争辩,却被游一君用眼神死死按住。
游一君微微摇头,示意他此刻冲动无益。
李为君面色阴沉,他虽年老,却不糊涂,如何看不出这旨意背后的玄机?
但他身为都统,无法公然抗旨,只得沉声道:“臣等…… 接旨,谢恩。”
周炳良见大局已定,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上前一步,对着苏明远和游一君,阴阳怪气地说道:“苏将军,游将军,别来无恙啊?在下在匈奴营,可是日日‘惦念’二位。若非二位‘督促’得力,在下也不至于…… 呵呵,如今能在宣抚使麾下效力,定当尽心竭力,以报朝廷恩德,也好好‘协助’二位将军。”
他把 “督促” 和 “协助” 咬得极重,怨毒之意毫不掩饰。
苏明远目光如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让周炳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别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