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彻底抽干、抹除、格式化。它变成了一颗黯淡无光、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毫无生气的黑色石子，静静躺在扭曲的金属残骸之上，仿佛一颗早已死去亿万年的星辰核心。舱室内，墨绿潮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罗安，站在原地。他身上的战袍纤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未曾产生。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眉心，仿佛刚才那场撼动神格的交锋，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掠过。然后，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稳定、不疾不徐的“嗒、嗒”声。他走向那具重新恢复悬浮状态、却已彻底失去所有光泽、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巨大而空洞的躯壳。大不净者残存的躯壳，如今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布满细密裂痕的肉质外壳，内里金光尽散，只余下死寂的黑暗。罗安停下。他伸出右手，并非握剑，而是五指微张，掌心向下，缓缓按向那巨大头颅的天灵盖。没有光芒，没有轰鸣。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填充”感。仿佛一个巨大的、干涸的陶罐，正被一股温润、厚重、无可抗拒的“存在之力”所缓缓注满。那空洞的头颅内部，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白光芒，如同地底深处悄然萌发的嫩芽，开始顽强地、一点一滴地亮起。这光芒，不再属于纳垢。它属于……罗安刚刚亲手“编写”进去的，一个新的、属于“此世”的……秩序节点。西吉斯蒙德手中的黑剑，第一次，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卡尔·迪亚哥握着泰坦之剑的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他死死盯着罗安那只按在魔神头颅上的手，面甲之下，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破旧风箱。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凡人在屠神，而是一个……正在亲手锻造新神的匠人。那匠人不用锤，不用炉，只用自身存在的重量，去碾碎旧神的基石，再以自身意志为模具，浇筑新的神格。就在此时，罗安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按在大不净者天灵盖上的手，并未收回。但他的头，却极其轻微地，向左侧偏转了半分。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灰骑士，越过了西吉斯蒙德，越过了舱室尽头那扇仍在冒着电火花的破碎闸门，精准地，落在了走廊阴影最深处，一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内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生命信号，没有能量读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能扰动。只有一片绝对的、被黑暗吞噬的死寂。但罗安的目光，却像两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片死寂。他看到了。在那片绝对的、理论上不可能存在任何东西的“空无”之中，有两点微不可察的、如同寒星般的幽蓝色光点，正悄然亮起。那不是眼睛。那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观测器”。是它们。罗安的唇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终于加深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片空无，对着那两点幽蓝的寒星，极其缓慢地、清晰地，眨了一下左眼。眨眼的瞬间，他指尖萦绕的那一丝银白微光，骤然暴涨，如同一道微型闪电，无声无息地射入那片空无之中。没有碰撞，没有爆炸，没有涟漪。只有一声极轻、极轻，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悄然响起，随即湮灭于无。两点幽蓝的寒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罗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具正在被银白光芒缓缓“填满”的空壳。他按在头颅上的手，终于缓缓抬起。那具庞大的、布满裂痕的躯壳，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却没有坠落。它悬浮着，微微旋转，如同一颗等待被赋予轨道的星辰。而它内部，那新生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白光芒，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它体内早已僵死的经络、血管、神经束，如同奔涌的熔岩，飞速蔓延、点亮、贯通。光芒所过之处，坚硬的角质层变得温润如玉，枯槁的肌肉纤维重新充盈起生命的张力，连那些曾经象征瘟疫的、令人作呕的脓囊与瘤体，也在光芒的抚慰下，平复、收缩、最终化为皮肤上自然的、富有弹性的纹理。它不再是大不净者。它正在……成为别的东西。一个崭新的、未知的、由罗安亲手定义的……“现实”。罗安后退一步，静静凝视着这诞生中的“新物”。舱室内，死寂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清晰，如同这个宇宙里唯一还在规律搏动的……鼓点。他赢了。但罗安知道，真正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帷幕。因为就在那两点幽蓝寒星熄灭的同一刹那，遥远星海的彼端，某座悬浮于虚空之上的、由纯粹数学结构构成的巍峨殿堂里，一张由流动的星图与断裂的因果线编织而成的巨大王座之上，一个模糊得无法辨识轮廓的存在，缓缓抬起了它那由无数折叠维度构成的手。指尖，轻轻点向罗安所在的坐标。一个无声的指令，跨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向这片刚刚被“重写”的土地。罗安感受到了。他抬起头，望向舱室顶部那布满蛛网裂痕的合金穹顶，望向穹顶之外那片被星光与亚空间乱流共同涂抹的、深邃而危险的……星空。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平静，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属于猎手发现终极猎物时的……兴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