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的课程,便给了许多学徒一个下马威。上午,他们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工棚,里面没有常见的斧凿锯刨,只有一排排矮案,案上摆放着削尖的炭笔、直尺、角尺、圆规,以及一叠叠质地粗韧的桑皮纸。鲁衡和另外几位老匠师,开始教授他们如何将一件常见的器物——比如一张条凳、一座单拱桥、甚至一个水龙车的压杆装置——拆解成不同的视角,用线条准确地画在纸上。“这叫‘三视图’,正面、侧面、顶面。”鲁衡用炭笔在挂起的大纸上勾勒,线条果断而精准,“将来你们设计或修缮任何物件,光凭脑子想、嘴上说不行,必须落在纸上,尺寸、角度、榫卯关系,一丝不能错!这是朝廷将作监和格物院推行的‘标准制图法’,是咱们工匠的‘官话’!”许多学徒,尤其是那些已经做了几年学徒、手上有些老茧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的数字,只觉得头昏眼花。一个来自木匠家的青年忍不住嘀咕:“俺爹做了几十年家具,从没画过这些,不也好好的?”声音虽小,却被鲁衡听见。老匠师也不恼,走过去拿起他面前画得歪歪扭扭的图样:“你爹做的家具,是自己用,还是卖与左邻右舍?若朝廷要你爹带着一百个徒弟,在三个月内,为边军赶制五千张一模一样的强弩,部件要能互换,坏了任何一处都能迅速找到对应部件更换,不靠这图样,靠什么?靠你爹一个个去比划着教?”那青年顿时语塞。
下午的课程更让他们困惑。他们被引入一间称为“算理堂”的屋子,讲课的是一位来自格物院的算学博士,姓赵,年纪不大,袍袖上还沾着粉笔灰。他讲的不是《九章算术》里的田亩赋税,而是“力的分解”、“杠杆原理”、“重心与稳定”。赵博士用一根木棍、一块石头和简陋的支点演示杠杆,又在沙盘上画出斜面的受力分析。“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为何大殿的斗拱要如此设计?为何拱桥能承载千钧?为何水龙车的压杆省力?背后都有数理可循。将来你们或许要设计更大的船、更高的楼、更巧的机括,仅凭经验摸索,事倍功半,甚至险象环生。有了这些数理根基,你们才能算得清、看得透、把得稳!”学徒们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力”、“矩”、“支点”的词儿,远不如斧凿之声来得亲切实在。但看着赵博士用几根木条和绳索,就搭出一个能吊起百斤石锁的简易滑轮组,又不由得啧啧称奇。
真正的冲击在几天后到来。鲁衡将学徒们带到匠作学堂后院,那里堆放着一些从匠作监和消防司淘汰下来的旧物部件:有损坏的马车轮毂、变形的水龙车压杆、甚至一段开裂的小型水闸门板。“这些东西,为何会坏?”鲁衡问道。学徒们围上去,摸摸看看,凭着经验猜测:“木头选材不好?”“榫头打小了?”“用的年头久了?”鲁衡让赵博士过来,指着那开裂的水闸门板:“你来说说。”赵博士蹲下,指着裂纹的走向:“看,裂纹始于这个铁箍与木板的结合处。此处受力最为复杂,水压冲击,木料收缩,铁箍紧固,三者作用,产生了持续的扭力。单凭经验选材加厚,或许可行,但笨重浪费。若在设计之初,便依据水压数据,计算此处受力大小,选用更抗扭的木材或改进铁箍形状与固定方式,便能减轻重量,延长寿命。”他又指着那变形的压杆:“此杆过长,而所用硬木弹性不足,反复压动后,因金属活塞阻力不均,导致受力弯曲。若能测算出最佳杆长与材质强度匹配,或在中部增加辅助支撑点,便可避免。”一番话,将损坏原因从模糊的“用料不好”、“用坏了”,提升到了清晰的“何处受力”、“如何失效”的层面。一些头脑灵活的学徒,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鲁衡趁热打铁,宣布了第一个实作课题:分组设计并制作一个能平稳承载五十斤重物、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