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刻,长安城南的安化门附近,景象却是天壤之别。这里挤挤挨挨着大片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棚户,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柴烟、秽物与廉价食物混杂的气味。虽已是二月,许多人家窗纸还是破的,冷风飕飕地钻进去。但在棚户区边缘一处稍显整齐的院落门口,却排起了长队。院门上方挂着块新制的木匾,写着“长安县济贫院”。院内,几名县衙的小吏和从本地募来的帮闲正忙碌着。两个大簸箩里堆叠着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虽然布料厚实却显粗糙,针脚也大,但御寒足矣。另一张桌子后,户房的书吏正核对名册,询问情况,给符合条件的人发放一种特制的小木牌。“凭此牌,可至西市‘公济质库’借贷本钱,上限两贯,头三个月免息,后息钱也比市面低五成。”书吏对面前一个缩着肩膀、面容愁苦的老汉解释,“你是卖柴的?那可以借了钱去买些更好的炭,或者租辆小车,总比一担担挑着强。”老汉颤巍巍接过木牌和一件棉袄,喉咙哽咽着,连连作揖。旁边一个抱着幼儿的年轻寡妇也领到了衣物和一块更小的“育儿补贴”木牌,可凭此每月在济贫院领三升糙米,直至孩子满五岁。队伍缓慢移动着,大多数人沉默,眼里交织着窘迫、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尊严。他们或许不懂朝廷宏大的济贫方略,但手中实实在在的衣物和那块能借到本钱的木牌,却是这春寒中最能触摸到的暖意。
积金园的宴饮正酣时,杨百万拍了拍手。管家会意,领着几个仆人抬上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今日适逢上巳将至,杨某不才,愿与诸位共襄善举。”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和几匹上好的绢帛。“这是三千贯钱、五十匹绢,预备捐给城南的济贫院和几家义塾。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取之于世,用之于世,方是正理。”他这话说得诚恳,席间众人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露出赞叹之色,纷纷也报出数目,五百贯、八百贯、二十匹绢……很快便又凑了两千多贯。杨百万捻须微笑,他自然有他的算计:乐善好施的名声能抬升地位,减少官府与市井的挑剔目光,甚至能换来某些生意上的便利。这善举本身,亦是他这等巨富才能负担得起的“体面”。管家已备好纸笔,请各位留下名讳捐资数目,以便刻碑彰扬。丝竹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为欢快。
济贫院这边,午后的阳光稍稍驱散了些寒意。那卖柴老汉,姓王,已换上了新领的棉袄,蹲在墙根,小心翼翼摩挲着那块借贷木牌。旁边相识的挑夫老李凑过来:“王老哥,真要去借?”老王点点头,眼里有了点光:“借!两贯钱,够我置办辆旧独轮车,一次能多拉三倍柴。朝廷给了路,咱得顺着走。”正说着,院门外一阵车马声,几个衣着体面的仆役簇拥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进来,与主持济贫院的县丞低声交谈几句,递上一份礼单。县丞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扬声道:“诸位乡邻,积金园杨公及西市诸位善长仁翁,心怀慈悲,捐资赠物,以助春困。除今日发放之物,旬日之内,本院将增设粥棚五日,并延请医工坐诊一日!”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感激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老王也跟着人群朝那管家方向拱了拱手。那管家矜持地还了半礼,便匆匆离去,马车驶离这棚户区时,车夫下意识地挥鞭快了些,仿佛要尽快离开这弥漫着贫苦气味的街巷。
夜色降临。积金园内灯火通明,宴席虽散,杨百万却在内书房与心腹算着今日的“收益”——不仅是捐资换来的名声,更有席间敲定的两桩合作意向。而城南棚户区,大多窗户早早暗了下去,节省灯油。老王家的破屋里,却点着如豆的油灯。他正和儿子,一个半大的小子,用借来的半贯钱首款(济贫院作保,公济质库特允),加上家里仅有的积蓄,对着地上用木炭画出的独轮车图样比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