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旁永泰坊内,王家正屋炭火正旺。户曹老书吏王仁礼今年得的年赏格外厚实些,除却惯常的米肉,竟还有两匹青布。此刻桌上摆着难得的硬菜——一整只炖得烂熟的羊头,旁边是妻子郑氏精心捏制的汤中牢丸,面皮剔透,馅儿饱满。小孙子啃着鸡腿,油乎乎的手要去抓祖父新添的棉袍袖口,被儿子笑着拉开。“阿爷,听说皇上今年元日又不收祥瑞了?”儿子在坊门当值,消息灵通些。王仁礼嘬了一口土酿的浊酒,眯着眼:“皇上圣明。咱们库里粮食堆满,街面不见饿殍,那就是最大的祥瑞。吃你的肉,明日早些起,祭祖时心要诚。”他望向窗纸外朦胧映出的邻居家灯火,听着隐约的欢笑声,心里那份胥吏特有的、对微小得失的计较,此刻被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太平年景,就是他这般小人物最大的依仗。
几乎同时,潼关向东的驿道上,风雪仍未止歇。驿卒张老五已经在这条道上往返了二十年,背上的赤羽表明他携带的是最紧急的文书。胯下骏马喷着白雾,铁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铃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老远。他不敢去想家里灶上温着的酒和炕头等着的老妻,只是伏低身子,将怀中文书袋护得更紧些。过潼关时,留守的驿丞老赵冒着雪递给他一个温热的胡饼和一句嘶哑的“小心”,便又缩回那冷清的驿舍门内。前方洛阳城的轮廓还隐在黑暗与飞雪中,但城墙上为年节点缀的灯火已连成隐约的光带,像一头蛰伏巨兽温暖的呼吸。张老五抹去睫毛上的冰碴,狠狠夹了一下马腹。这帝国脉管中的一滴血,必须在子时前流入心脏。
安西,龟兹镇外某处戍楼。火把在垛口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哨兵赵老三将身上崭新的棉衣又裹紧了些。这棉衣厚实,衬里是细麻布,絮的棉花均匀,肘部还加了层皮子,据说是圣上特意下旨,今年冬衣须格外加厚。他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靴底也是厚的。同队的老兵,也是他本家叔叔,凑过来低声说:“你爹娘这时候,该围着火盆守岁了吧。”赵老三嗯了一声,望向东南,除了漆黑的天幕和更黑的山影,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看不见的极远处,是长安,是洛阳,是他出生长大的、开元年间的中原。“踏实守着吧,”老兵拍了拍冰冷的墙砖,“咱们这儿暖和了,他们那儿年才能过得安稳。”远处戈壁传来不知名野狼的嚎叫,很快被风声吞没。赵老三握紧了长戟,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江南,苏州织造局某处大工坊内,依然灯火通明。几十张纸机哗啦作响,梭子飞快穿行。尽管圣上有减省宫廷用度的旨意,但年前各大商号、乃至海外蕃商预订的春季绸缎却大增,尤其是那种新试织的、带隐秘莲花纹的吴绫,几乎被抢购一空。织女阿沅眼睛有些发涩,但她手上不敢停。旁边的嫂子低声笑道:“再赶完这一匹,明日初一便能歇半天,领了工钱,给你侄儿扯身好料子。”空气里弥漫着丝线的微尘和浆糊的淡淡气味,这气味联着千家万户窗棂上即将贴起的新窗绢,联着少女怀春的嫁衣,也联着飘洋过海换取香料的船舱。阿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指尖掠过光滑微凉的丝缎,那上面似乎也流淌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细腻而坚韧的光泽。
泉州港,最大的海商林氏“万福号”的船舱里,账房先生打着算盘,最后一次核对着明日启航的货单:瓷器、绸缎、漆器、纸张,还有最新一批印着惠民药局方子的《常用验方辑要》——据说南洋岛民对此很有兴趣。船主林大郎正与几名老舵手对着海图,低声商议着航线。“尽量避开那片有生番的海域,虽说市舶司给了新堪合,允了咱们自卫,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窗外,港口为祈福悬挂的灯笼在微咸的海风中摇晃,将泊位上的船只勾勒成一片连绵的、安睡的巨兽黑影。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隐隐约约。林大郎收起海图,对众人举杯:“愿妈祖庇佑,新年顺风顺水,也让那些番人再看看,咱们开元盛世的货,是个什么成色!”
清晖阁的自鸣钟忽然“铛”地响了一声,声音清脆,惊醒了暖炕上有些瞌睡的幼童。司马柬轻轻拍抚着孩子,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如墨洗过,星辰格外清晰。洛阳城中,远远近近,开始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爆竹声,起初疏落,继而密集,最终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生气的轰鸣,旧岁在这轰鸣中被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