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回现实。她猛地回神，发现高岭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手里拎着她那双兔耳拖鞋。他弯腰，单膝点地，竟真的替她穿上。指尖碰到她脚踝时，她条件反射般瑟缩，却被他稳稳扣住脚腕。“别动。”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不错”，“你脚凉。”雪之下雪乃垂眸，看见他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骨节，看见他耳后一小片未擦干的水渍，看见他左耳垂上那枚她亲手挑的黑曜石耳钉——和结城明日奈的银杏叶耳钉，是一对。她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上个月。”高岭直起身，指腹抹过她眼下，“你熬夜改社团招新方案那天。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你盖毯子，发现你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合影。”雪之下雪乃呼吸一窒。那是校庆后台，结城明日奈举着相机自拍，她被迫入镜，两人额头相贴，结城明日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她蹙着眉，表情生硬得像块冻豆腐。可照片角落，结城明日奈悄悄比了个剪刀手，指尖恰好框住她耳垂上那枚新买的蓝宝石耳钉。“你偷看我手机？！”她声音发颤。“不算偷看。”高岭摇头，“你解锁时屏幕朝上放在我手边，我顺手帮你调了亮度——你太暗了，伤眼睛。”荒谬感轰然炸开。她竟无法反驳。因为她确实在那晚调过三次亮度，第三次时，手机正搁在他摊开的《恶魔学入门》书页上，而他指尖沾着墨水，正替她把散落的稿纸按顺序排好。“所以你早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知道什么？”“知道我……”她舌尖发苦，最终咬断尾音，“算了。”高岭却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揉皱的丝绸。他忽然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她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明天去买新的。”他说，“你戴耳钉的样子，比戴眼镜好看。”雪之下雪乃猝不及防，耳垂瞬间烧得滚烫。她猛地后退一步，撞上身后鞋柜，发出闷响。结城明日奈恰在此时捧着吹风机回来，发梢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袍领口。她看看雪之下雪乃涨红的脸，又看看高岭眼底未褪的笑意，忽然踮起脚，在高岭脸颊飞快亲了一下。“谢谢主人。”她声音清亮，像山涧击石，“吹风机借到了。”高岭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转向雪之下雪乃时，眼神忽然沉静下来：“雪乃，你知道恶魔契约最特殊的地方是什么吗？”她下意识摇头。“不是力量共享，不是寿命延长，也不是灵魂绑定。”他向前半步，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是共鸣。”“眷属的心跳会同步，眷属的体温会趋近，眷属的噩梦与美梦，会在同一个频率里起落。”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而你昨晚梦见了什么？”雪之下雪乃如遭雷击。她当然记得。梦见自己站在无边雪原中央，脚下冰层裂开蛛网状缝隙，而裂缝深处，结城明日奈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蓝宝石耳钉。她俯身去接，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那不是冰，是结城明日奈的掌心，带着薄汗与脉搏的起伏。“你……”她声音嘶哑，“你怎么可能……”“因为我在你梦里。”高岭抬手，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就像你也在我的梦里一样。”门外忽有风过，卷起窗帘，月光泼洒进来，将三人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雪之下雪乃望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初遇时，高岭曾指着她校服第二颗纽扣说：“这里少缝了一针，线头都翘起来了。”当时她冷笑：“恶魔连这种事都要管？”他答：“真物从不在宏大处，而在细微里。”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她终于看清，自己早已把“真物”的定义，悄悄改写成另一个人的名字。结城明日奈忽然开口：“雪乃酱，你的耳钉，我保管了很久哦。”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蓝宝石耳钉，切面流转着幽微的光，“你丢在美术室那天，我就捡到了。”雪之下雪乃盯着那枚耳钉，视线忽然模糊。原来她以为的孤身跋涉，早有另一双手，在暗处悄悄拾起她遗落的所有碎片。高岭没再说话，只是牵起她的左手，轻轻覆在结城明日奈手背上。三人的掌心相叠，温热交缠。窗外，一只夜莺掠过树梢，啼鸣清越，刺破夏夜浓稠的寂静。雪之下雪乃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高岭含笑的眼，停在结城明日奈湿润的睫毛上。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讨厌这种感觉”，想说“这违背我的原则”，想说“你们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人生”——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合拢手指，将那枚蓝宝石耳钉，彻底握进了掌心。滚烫。像一颗刚从胸腔里挖出来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