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狄仁杰:“狄尚书,刑部亦需关注地方舆情,若有奸人借机煽动,或官吏执行偏差,当及时纠劾。”
最后,他总结道:“总之,新机当用,然须以‘稳’字当头,循序渐进。试点便是为了‘试’,试其利,亦试其弊,试其可行之法。
若利大于弊,法度周全,则徐徐图之,推广不迟;若弊大于利,或引发民怨,则即时调整,甚或暂停。此非朝令夕改,乃务实之道。”
年轻的皇帝目光扫过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柳如云和赵明哲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虑周详,臣等遵旨。”
这个结果,虽然比他们最初希望的“推广”范围小了很多,限制也多,但毕竟开了口子,拿到了试行的许可。
更关键的是,皇帝亲自将“转业安置”提到了至关重要的位置,这等于为未来的扩大推广铺平了伦理和法理上的道路。
狄仁杰也深深一揖:“陛下能兼顾效率与民生,以试点缓行,臣无异议。”皇帝没有一意孤行,而是充分考虑了下层的承受能力和可能的风险,并赋予了试点“试错”的弹性空间,这让他感到放心。
那位苏州出身的王给事中,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首辅柳如云和素来持重的狄仁杰都同意了,皇帝也考虑到了民生稳定,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和其他官员一起躬身领命。
小朝会散了。李弘独坐在御案后,看着臣子们行礼退出,殿门缓缓关上,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内衫似乎有些汗湿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偏殿一侧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他的老师,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换下了李弘手中的冷茶。
“杜师。”李弘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初尝真正决策滋味的复杂。
杜恒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低声道:“陛下今日处置,沉稳有度,既未冒进,亦未畏缩,于双方意见中取平衡,于长远利益中顾当下,颇有章法。太上皇若知,定感欣慰。”
李弘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轻声道:“原来亲自做决定,比只是在奏章上批一个‘可’或‘否’,要难上千百倍。也……有意思千百倍。
柳姨和赵尚书想要推开一扇门,狄尚书他们担心门外是悬崖。朕不能不让开门,也不能不看路就冲出去。只能先开条缝,探出脚去试试深浅。”
他顿了顿,看向杜恒,“杜师,朕今日所言‘小步快跑,可试错’,是否父皇常说的那个道理?”
杜恒微笑颔首:“正是。太上皇常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既不可不动,亦不可乱动。陛下今日,已得其中三昧。”
李弘也笑了,笑容明朗了些。他拿起朱笔,在方才议定的几条上做了标记,准备稍后形成正式旨意。
消息很快传开。皇帝的决策,在朝堂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革新派觉得范围太小,限制太多,但终究是开了口子;保守派觉得还是太激进,但皇帝毕竟考虑了稳定,且只是试点,也不好再强烈反对;中间派则大多认为,年轻皇帝这个处置,颇为得当,既显示了进取心,又表现了稳重。
决策的细节,尤其是关于“转业帮扶”和“限制试点范围”的内容,也随着官方的文书和民间的渠道,渐渐向江南流传。
数日后,庆福宫。
李贞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鸡蛋大小、温润凝腻的田黄原石。武媚娘坐在一旁,看着慕容婉刚刚递上来的一封抄录信件。
“苏州退休的老织造,苏文焕?”
武媚娘看着信末的落款和印章,“此人哀家有些印象,贞观年间在将作监任过少监,手艺是极好的,为人也方正,后来因不满当时将作大匠的贪弊,辞官回乡了。他这信,是写给他京城旧友,原太常寺少卿周望的?”
“是。”慕容婉点头,“信是经我们的人从周望府上抄录的。周望与崔构有些往来,但这封信本身,似乎只是老友间的私下议论,尚未递给旁人。”
武媚娘快速浏览着信件内容,信中对新式蒸汽织机带来的效率提升表示认可,但通篇的忧虑,都集中在“人情”二字上,担忧朝廷只顾机器效率,不顾万千手工业者的死活,最终酿成民乱。
信末叹道:“……新机之利,老朽岂不知?然则,万千靠双手吃饭的匠户何去何从?朝廷若只顾效率,不顾人情,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但愿这位少年天子,真能记得‘稳’字。”
“倒是说了些实在话。”武媚娘将信纸递给李贞,“看来江南那边,人心确实浮动。这位老织造,还算是个明白人,至少不全是反对。”
李贞接过信,扫了几眼,目光在那句“但愿这位少年天子,真能记得‘稳’字”上略作停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信纸放下,继续摩挲着那块田黄石。
“弘儿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