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婚事,自年初太上皇亲自下旨赐婚起,便备受关注,也引来不少议论。
公主下嫁并非没有先例,但嫁给一个出身并非顶级门阀、只因其在“奇技淫巧”上有所建树而受擢拔的工学院官员,且公主本人也对那些“匠作之事”痴迷不已,这在许多恪守礼法的老派朝臣和世家看来,多少有些“不成体统”。
甚至有流言揣测,这恐怕是太上皇为了笼络工学院那些“匠人头子”而施的恩典,委屈了金枝玉叶的公主。
然而,随着婚期临近,宫内传出的种种安排,却让这些非议和揣测显得苍白无力。婚礼定在八月十六,据说这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也是公主自己挑的,说是“月圆之日,象征圆满”。
婚礼将在宫中举行,但据闻,太上皇亲自发话,仪式要“去芜存菁,重情而轻礼”,那些冗长繁复、折腾新人的旧制陋习,能省则省。
更让人意外的是,李贞竟特别恩准,除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外,工学院内与陆文远交好、或曾与公主一起钻研过格物之学的同僚、匠师,以及陆文远在洛阳的亲友、父母,皆可入宫观礼。
此旨一出,洛阳城内那些原本等着看陆家“高攀”笑话、等着看公主“下嫁”委屈的人,顿时哑然。
八月十六,天朗气清。紫微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但陈设布置,却与人们想象中的奢华铺张不同。没有堆砌如山的珍宝绫罗炫富,没有动用数千宫人营造声势。
喜庆的氛围,更多是通过精心修剪的花木、悬挂的红色丝绸、以及宫人们真诚的笑脸来体现。
典礼设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铺设了红毯。观礼的人群也泾渭分明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一侧是身着各色品级朝服、冠带整齐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
另一侧,则是几十位穿着干净整洁但明显是常服、甚至有些人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痕迹的男女,他们有些局促,又难掩兴奋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禁地,正是工学院的同僚和匠师代表。
陆文远的父母,一对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苍老的夫妇,穿着明显是新做但不算顶华贵的衣裳,在宫人引导下,坐在了离主位不远,却又稍偏一些的位置,既显尊重,又不至于让他们太过惶恐。
吉时将至,礼乐奏响。不是那种沉闷冗长的古乐,而是经过乐府改编的、较为轻快喜庆的《龙凤呈祥》曲。
新郎陆文远先至。他今日脱下了平日里那身沾着些墨迹或灰渍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驸马都尉礼服,头戴进贤冠。
人靠衣装,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挺拔清俊了不少,只是他那张惯于面对图纸和器械、显得有些书卷气甚至木讷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隐隐见汗。
他站在红毡一端,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当司仪高唱“迎新娘”时,他抬脚迈步,竟是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观礼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但很快又化为善意的轻笑。坐在百官前列的工部尚书阎立本捋了捋胡子,对身旁的将作大匠低声笑道:“这陆文远,摆弄起那些机巧玩意儿来得心应手,到了这大场面,倒像个刚出师的学徒。”
就在这时,新娘李安宁在女官和宫娥的簇拥下,自殿内缓缓行出。
她没有戴着公主大婚传统那顶沉重无比、缀满珠翠、几乎压弯脖颈的九翚四凤冠,而是将乌发绾成优雅的云髻,以数支点金嵌宝的步摇、珠钗点缀,额前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身上的礼服也非那种层叠厚重、行动不便的翟衣,而是经过尚服局巧手改良的款式,保留了皇室礼服的庄重华美,朱红为底,用金线绣着精美的鸾鸟和缠枝花纹,但腰身收束更为合体,袖口也做了收窄,便于行动。
她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而坚定的笑意,目光穿过流苏,准确地落在了那个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新郎身上。
看到陆文远那狼狈又可爱的模样,李安宁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步履平稳地走到他面前,在两人即将并肩而立时,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伸出手,极快又极稳地扶了一下陆文远的肘部。
陆文远只觉得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让他有些慌乱的步伐瞬间稳住了。他侧头,对上李安宁清亮含笑的眼眸,那眼中没有嘲笑,没有责怪,只有温暖的理解和鼓励。
陆文远心头一热,脸上的红潮未退,但眼中的慌乱却迅速褪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这一幕细微的互动,被坐在主位上的李贞和武媚娘看得分明。李贞嘴角微扬,武媚娘则用绣着鸾鸟的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那是欣慰的泪光。
典礼由新任的太常寺卿主持,过程确实简化了许多。没有长篇累牍的祝文,没有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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