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伦敦灰蒙蒙的,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已经经历了两年多的战争,食物配给越来越紧,年轻人越来越少,但战争还在继续。
还会持续多久?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玛格丽特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又刚刚失去儿子的洗衣妇。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这条街、这间屋、和记忆中家人的笑容。
但此刻,在这小小的世界里,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愤怒。不是对德国人——他们也在失去儿子。不是对水手——他们尽了自己的职责。
而是对那些决定让这些年轻人去死的人。
那些在温暖的会议室里,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圈的人。
晚上九点,唐宁街十号书房。
阿斯奎斯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海军部的完整报告,包括“女王号”的详细作战记录、雷达数据、以及幸存者的证词。
第二份是外交部的密电,汇总了各国对胡德号沉没的反应:德国的狂欢、法国的忧虑、美丽卡的谨慎关注、兰芳的“遗憾”声明。
第三份是他自己起草的,明天将要发表的公开声明稿。
壁炉里的火已经很小了,但他懒得去添柴。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但他感觉不到冷。疲惫像一件湿透的大衣,紧紧裹住他的身体和思想。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妻子玛戈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有一壶热茶和几块饼干。“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赫伯特。”
阿斯奎斯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亲爱的。但我没胃口。”
玛戈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我都听说了。胡德号……还有那么多年轻人。”
“一千四百一十八人。”阿斯奎斯闭上眼睛,“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他们都有父母,有的还有妻子和孩子。明天开始,阵亡通知书会陆续送到他们家里。”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
“不。”阿斯奎斯突然睁开眼睛,“玛戈特,这不是战争的残酷,这是我们的失败。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做决定的人的失败。我们低估了敌人,高估了自己,然后让年轻人去付出代价。”
玛戈特沉默片刻。“那你准备怎么办?”
阿斯奎斯拿起那份声明稿。“明天我会告诉全国,胡德号的牺牲是英勇的,皇家海军的精神还在,我们会继续战斗。”
“然后呢?”
“然后,”阿斯奎斯放下稿子,“我要去美丽卡。”
玛戈特惊讶地看着他:“现在?战争期间?”
“正是因为是战争期间。”阿斯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玛戈特,我们今天在海军部开了四个小时的会。结论很明确:大英帝国单打独斗已经赢不了这场战争了。我们需要盟友,需要真正的、强大的盟友。”
“法国呢?俄国呢?”
“法国在凡尔登流尽了血,俄国自己都快崩溃了。”阿斯奎斯苦笑,“不,我们需要的是工业实力,是造船能力,是源源不断的资源。这些,只有美丽卡能提供。”
“但美丽卡人一直不愿意直接介入。”
“那就让他们间接介入。”阿斯奎斯的声音变得坚定,“贷款、物资、技术、船——只要他们肯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甚至……战后秩序的安排。”
玛戈特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深意。“你要用帝国的未来做抵押?”
“帝国的未来已经在抵押了,亲爱的。”阿斯奎斯转身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每一天,我们在法国损失几千人。每一天,我们的国债增加几百万英镑。每一天,德国人离胜利更近一步。如果我们不改变,不寻找新的出路,帝国可能就没有未来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玛戈特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你会被骂的,赫伯特。反对党会说你把帝国卖给了美丽卡人,会说你在失败后仓皇求援。”
“让他们说去吧。”阿斯奎斯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一百年后,历史书要么会写‘阿斯奎斯在危机中拯救了英国’,要么会写‘阿斯奎斯无能地葬送了帝国’。但至少,我会做出选择,而不是坐等命运降临。”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声明稿的末尾加了一段话。
“……在此艰难时刻,我们必须团结一致,也必须以新的眼光审视世界。大英帝国将与所有珍视自由与正义的国家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黑暗。明天或许艰难,道路或许漫长,但只要信念不灭,希望永存。”
写完后,他放下笔,对玛戈特说:“帮我叫秘书。我要给华盛顿发电报,亲自邀请威尔逊总统会面。”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