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承天门外,卢象关身着那身勉强洗净烫平的从九品官袍,在太监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
红墙黄瓦,殿宇巍峨,飞檐如翼。宫道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
两侧立着鎏金铜缸,缸内结着薄冰。侍卫肃立,甲胄鲜明,目光如鹰。
一切都很宏大,很庄严,但也……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制度性的冰冷。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齿轮,每个动作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是皇帝平日召见大臣、处理政务之所。
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雕琢精细,但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
“在此候着。”
太监低声道,自己先入殿通报。
卢象关站在殿前,深吸一口气。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的汗。
片刻,殿内传来声音:“宣——宜兴卢象关觐见——”
卢象关整理衣冠,迈步踏上台阶。
殿内比想象中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深色的梁柱、青砖地面,以及北面御座上那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前设一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卢象关不敢抬头,按照之前太监教的礼仪,趋步上前,在御案前十步处跪下,叩首:
“臣宜兴卢象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卢象关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锐利、审视,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背上。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但带着深深的疲惫:
“平身。”
“谢皇上。”卢象关起身,垂首站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崇祯道。
卢象关缓缓抬头。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明皇帝。
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面庞清瘦,眼窝深陷,显然长期睡眠不足。
身穿常服,是普通的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
没有想象中的帝王威严,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里面藏着焦虑、猜疑,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崇祯也在打量卢象关。
年轻,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面容干净,颌下短须修剪得整齐——这倒少见,寻常这个品级的官员多蓄长须以示老成。
只是那眼神沉静,透着一种超乎年岁的通透与笃定,仿佛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身上那件从九品青袍半新不旧,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像是常在外奔波所致,倒不显落魄,反衬出一股干练之气。
“你就是卢象关?”
崇祯开口,声音平静,“李待问、李若星、孙承宗联名保举的那个人?”
“回皇上,正是微臣。”卢象关躬身。
“永定门之战,你也在?”
“……是。”
“如何逃出的?”
卢象关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试探。
他斟酌词句:“臣随黑云龙总镇守右翼,车城破后,溃围而出,一路收拢残兵,至刘府尹处。”
“死了多少人?”
“臣所部二百七十三人,阵亡、失踪一百九十余人,现存八十四人。”
崇祯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待问奏称,你擅造新式漕船,无帆自动,逆水如飞,可是实情?”
“回皇上,确有此事。此乃海外所得机关之术,以火油驱动,不借风力人力,故而迅捷。”
“一日能行多少里?”
“满载顺流,一日夜可四百里;逆流,亦可二百里以上。”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卢象关这才注意到,御座两侧还坐着几个人,只是刚才他不敢抬眼,未曾看见。
“比寻常漕船快多少?”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卢象关微微侧目,见左手第一位坐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绯袍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首辅韩爌。
“快十倍以上。且装卸有起重机辅助,效率更高。”
“起重机?”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好奇。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官员,坐在韩爌下首,应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乃一种机械吊臂,以滑轮、钢索传动,可轻易吊起数石重物。”
殿内再次沉默。几个大臣交换着眼色。
崇祯忽然道:“通州漕船被焚之事,你知道了吧?”
“臣……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