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城上空阴云低垂,寒风卷着尘沙,吹得街巷间行人缩颈疾走。
但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已从府衙为中心,向全城蔓延。
昨日知府紧急会议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官署彻夜灯火、衙役四处传唤、城门盘查骤然加紧,无不预示着有惊天大事发生。
府衙大门洞开,三班衙役按刀肃立,气象森严。
大堂之内,卢象升早已身着绯色四品文官公服,乌纱帽戴得端正,与同知陈敏政、通判白麒等属官,以及元城知县刘昌,皆肃容以待。
卢象关、卢象群也身着正式青色官袍,站在文官班列稍后。
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圣旨到——闲人回避——”
来了!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袖,率领众官迎出大堂。
只见数骑风尘仆仆的快马直抵仪门,当先一人中年模样,身着青色锦绣服,面有疲色但目光锐利,正是传旨太监。
其后跟着数名锦衣卫校尉,人人满身尘土,显是日夜兼程赶来。
“大名知府卢象升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响起。
卢象升撩袍跪倒:“臣卢象升,恭聆圣谕!”
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太监展开手中黄绫诏书,朗声宣读。声音在寒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内容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朕嗣守鸿业,夙夜祗惧……讵意东虏跳梁,敢犯天朝,戕我将士,蹂我边氓……
十月二十七日,虏酋皇太极亲率丑类,突犯大安口、龙井关、洪山口等处,蓟镇守臣不能御,遵化告急,京师震动……
朕心忧切,寝食难安……特诏告天下,命各镇巡抚、总兵、道府州县,速发精锐,星驰入卫,勤王剿虏……
凡忠勇之士,皆宜戮力同心,共纾国难……兹特授大名知府卢象升,提督大名军务,便宜行事,务期克捷,以副朕望……钦此!”
诏书中详细说明了破关时间、地点,证实了卢象关昨日所言。
更赋予了卢象升提督一府军务、便宜行事的大权,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臣,卢象升,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率军民死战,以报陛下天恩,卫我社稷黎民!”
卢象升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声音铿锵,在庭院中回荡。
礼毕,众人起身。
那传旨太监这才稍稍松弛,对卢象升拱手:“卢府尊,咱家这一路,可真是跑散了架。京师自初一戒严,九门紧闭,人心惶惶。
朝廷诸公连夜会议,这勤王诏书是八百里加急分送各处。北直隶各府,您这儿,怕是头几份接到的。”
卢象升忙道:“公公辛苦!还请入内奉茶。”
太监摆手:“茶不忙喝。倒是有一事,咱家好奇。”
他指了指府衙外方向,“咱家从北门入城,经城外至府衙,约十余里道路,竟平坦异常,车马疾行而无甚颠簸,尘土也少。
路面似是灰白色泥浆浇筑而成,坚硬如石,这是何物所筑?咱家行遍南北,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路。”
卢象升与卢象关对视一眼,答道:“回公公,此乃‘水泥’所筑之路。
是舍弟象关,引海外之法,烧制而成。筑路快捷,坚固耐用,正可用于转运粮秣兵员。”
太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妙!妙啊!卢府尊,您这位兄弟,可是位奇才!
不瞒您说,如今京师最缺的,一是兵,二是粮,三便是这通畅道路!虏骑若至,四方援军云集,道路不畅,便是空有雄兵亦难施展。
您这儿有这等奇路,于勤王大事,助力非小!咱家回京,定向皇上与诸位部堂禀明!”
他又叹道:“只是……唉,朝廷艰难啊。皇上登基,本是锐意中兴,奈何……奈何国库空虚,边饷拖欠,这才不得不裁撤驿站,节省开支。
谁知……谁知竟误了军情!听说虏骑二十七日破关,边报传递迟缓,京师直至初一方才确信,整整晚了三日!
三日啊!若是驿路通畅,早作准备,何至于此!”
太监言下唏嘘,众官默然。
裁驿省饷,本是无奈之举,却成了压垮边防情报网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其中教训,令人扼腕。
送走传旨太监一行,卢象升立刻升堂,召集早已等候的辖下知州、县令,
以及大名卫指挥使、大名协副将陈安国、大名营游击、开州营都司等所有文武官员。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
卢象升将圣旨供于案上,环视众人,开门见山:“圣旨已明,国难当头!本府蒙皇上信重,授以提督一府军务、便宜行事之权。
今日起,我大名府便进入战时体制!一切以勤王御虏为要!”
他语速快而清晰,一条条指令流水般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