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黑云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仍在奋力奔驰。

    他的左臂不知何时被流箭擦过，棉甲撕裂，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他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勒紧。

    赵率伦的战马被长枪刺死，他落地步战，长枪折断，就抢过一把顺刀继续厮杀，身上多处挂彩。

    刘恩为了替赵率教挡住侧面砍来的一刀，用肩膀硬扛，锁骨断裂，痛得几乎晕厥，仍死死护在侧翼。

    严大宽的三眼铳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马刀也砍得卷了刃，他夺过一杆后金的长矛，当作大棍挥舞，身边跟着的弟兄越来越少。

    周昌会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他脱下战袄死死捂住，背靠着李崇乐的马腹，还在用短弩射击。

    李崇乐的一条腿被马压断，坐在尸堆上，用盾牌护着周昌会，另一只手挥刀砍向靠近的敌人，直至力竭被乱刀分尸。

    “赵”字大旗，依然在向前！

    虽然举旗的旗手已经换了好几个，虽然旗面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浸透鲜血，但它始终没有倒下！

    他们竟然真的，在四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中，又向前突进了近一里！

    遵化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到城头上晃动的人影！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在每一个还活着的明军心中。

    遵化城头，王元雅和守军都看到了东面那场惨烈无比的厮杀，看到了那面在敌海中倔强前进的“赵”字旗。

    “是赵总兵！真是赵总兵！”

    有将领认出了旗号，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们在冲！他们在向我们冲过来！”

    士兵们扒着垛口，看得热血沸腾，又心急如焚。

    王元雅浑身颤抖，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恐惧。

    援军真的来了！而且如此悍勇！可是……他们被围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出城接应？城外皇太极的中军虎视眈眈，城门一开，万一被趁虚而入……可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全军覆没吗？

    巨大的矛盾几乎将他撕裂。

    最终，对责任的恐惧，对“稳妥”的执着，再次压倒了勇气和良知。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嘶声道：“没有本官命令……谁也不许出城！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浇熄了城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将领们愕然，士兵们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灰和……隐隐的愤懑。

    战场上，赵率教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遵化城墙，也看到了城头那死一般的寂静和紧闭的城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三日驰援，血战至此，换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城墙和紧闭的大门吗？

    朱国彦如此，王元雅亦如此？！

    就在他心神激荡的一刹那！

    侧面，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穿透了混乱战场的喧嚣，“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他的右胸！箭镞透甲而入！

    赵率教身体剧震，猛地一晃，险些栽落马下。

    钻心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力气，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大哥！”

    赵率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拼死杀退两名敌兵，扑到黑云旁边。

    “总镇！”

    刘恩、杜弘坊等人也看到了，目眦欲裂，奋力向这边靠拢。

    赵率教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抓住马鞍，右手还想举起雁翎刀，却发现手臂重如千斤。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支兀自颤动的箭杆，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战袍。

    他知道，自己到头了。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望向西方，那里是京师的方向；

    又望向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遵化城头，仿佛要穿透城墙，看到那个缩在城内的巡抚。

    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悲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胸腔里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声震动战场的怒吼，

    那吼声压过了所有喊杀，清晰地传到了附近每一个明军将士的耳中：

    “勿顾我——！杀贼——！！！”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箭雨泼洒而来。几支流矢同时命中了他的身躯。

    一代名将，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身躯缓缓从“黑云”背上滑落，重重摔在浸满鲜血的泥土之中。

    那面始终跟随他的“赵”字大旗，也在这一刻，被一名后金骑兵一刀斩断旗杆，颓然倒下，覆盖在他逐渐冰冷的遗体之上。

    “总镇——！！！”

    残余的关宁铁骑，发出了绝望而悲愤的哀嚎。

    主帅阵亡，大旗倒下，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