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都司李丰按剑立在庄墙上,北方的烟尘愈滚愈近,而他掌心里的冷汗,却比剑柄上的晨露还要湿冷。
龙井关失守、易爱战死的消息,是一个时辰前溃兵带来的。紧随其后的,是百姓惊恐的奔告:建奴大军正扑向汉儿庄,人数上万,旗号分明。
“将军,怎么办?”
守备王忠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抖,“庄墙低矮,守军只五百,如何抵挡?”
李丰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掠过庄内——这里不只是一处军营,更是五百军户的家。
男女老幼,两千余口,此刻多数挤在街巷间,仰望着墙头,眼中全是将临的恐惧。
若是战,必是庄毁人亡。
“探马回报!”
哨兵踉跄奔上,“建奴前锋不足十里,正白旗与镶蓝旗,骑兵已逾五千,步卒更在后方——”
十倍之敌,顷刻即至。
李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灰冷。
“传令,”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全军卸甲,集结于校场。另告全庄百姓:凡男子,皆至校场领剃。”
“剃……剃发?”
王忠愣住,周遭几个把总、哨官也骤然抬头。
“是,剃发。”
李丰一字一顿,“既已决定出降,便须遵后金制度。头发剃了,才算断了退路,也才能让建奴信我们诚心归顺,不害百姓。”
“将军!”
一个年轻哨官猛地踏前一步,眼眶赤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降已是不得已,如今连头发也要剃去,岂非彻底背弃祖宗礼法?!”
“礼法重要,还是命重要?”
李丰陡然厉声,“你以为我愿如此?易将军可以殉关全节,汉儿庄这两千多条性命呢?你他们的父母妻儿呢?!”
校场上很快聚集了守军与庄中丁壮。
李丰亲自站在台上,身旁站着几名早已面色如土的家丁,手中捧着剃刀与铜盆。
“剃发,是为保庄。”
李丰提高声音,压住四下涌起的惊怒议论,“不愿者,视同抗命——捆起来,强行剃去!”
“我不剃!”
那年轻哨官嘶声喊道,“宁可战死,也不做剃发之徒!”
“捆了!”李丰咬牙挥手。
几家丁上前,将那挣扎怒吼的哨官按倒在地。剃刀落下,一撮撮黑发坠地,混入尘土。
那哨官起初怒骂,而后声音渐低,最终只剩压抑的哽咽。
更多士卒被这场面慑住,虽满面屈辱,却只能默默上前,任由刀刃刮过头皮。
庄墙内外,一片死寂,唯闻剃刀刮擦声,与偶尔忍不住的泣音。
李丰自己也跪了下来,接过家丁颤抖递来的剃刀。他闭上眼,亲手从额前刮下第一刀。
冰凉的刀刃,滚落的发,某种比战败更深刻的东西,在这一刻断裂了。
午时二刻,汉儿庄门轰然洞开。
李丰率众将赤身徒步而出,跪伏道旁。所有人额前光秃,脑后已蓄起铜钱大的发根,在寒风中显得刺目而凄凉。他手中高捧副将印信,深深垂首。
马蹄声如雷迫近。
阿济格一马当先,驰至庄前,目光扫过满地剃发跪伏的明军,先是一怔,随即扬鞭大笑:
“好!识时务,更是识时势!”
他看向李丰:“你叫什么?”
“罪将……李丰。”
“李丰?”
阿济格笑容微敛,“龙井关的易爱,是你上司?”
“是。”
“他战死了,像个汉子。你为何不战?”
李丰抬起头,额前新剃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易将军守的是国关,职责如山。汉儿庄是军营,亦是家园。守军五百,百姓两千。若战,必是一庄尽殁。罪将……不敢以众人性命,换一人忠名。”
阿济格沉默片刻,忽然颔首:
“你是个明白人,更是果决之人。”
他指了指众人剃发的头颅,“此举,比卸甲更需要胆量。起来吧,今后随我大金,不亏待你。”
李丰叩首领恩。
身后,庄门缓缓合上,两千多人的性命似乎暂时得以保全。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此再也合不上了。
十月二十八日晨,潘家口。
守备金有光一夜未眠。他站在关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洪山口,昨天已经失守。
东北方向是龙井关,也已陷落。潘家口成了孤悬在外的孤岛。
“大人,探马回报,”
亲兵低声说,“汉儿庄李都司……降了。建奴大军正在南下,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到潘家口。”
金有光脸色灰败。潘家口守军只有三百,关墙年久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