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达六米的筒状窑体巍然矗立,外层青砖砌得整齐划一,预留的投料口、观察孔、通风管道口像怪兽的眼与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窑顶那个用耐火砖精心砌筑的收缩式烟囱,以及窑体底部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窑门——一扇用于出渣,一扇连接着已经安装到位的鼓风系统。
钱老根仰头望着自己的“作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既有疲惫,更有一种匠人完成杰作后的满足与忐忑。
连续十几天,他和他的木匠、瓦匠团队吃住几乎都在窑边,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反复校准。
卢象关提供的“水平仪”和“铅垂线”成了他们最珍贵的工具。
“钱师傅,了不起。”
卢象关拍去手上的灰土,由衷赞叹。
这座窑完全按照图纸建造,甚至在细节处理上,钱老根凭借经验做了些许优化,比如在耐火砖层与青砖护墙之间留出了一指宽的膨胀缝,并用石棉绳填充,以防热胀冷缩导致开裂。
“这窑砌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钱老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东家图纸画得明白,俺们就是照着做。就是这耐火砖,真是好东西,敲起来声音脆,沉手,耐不耐烧,就看它了。”
“很快就能见分晓。”卢象关目光转向旁边的原料堆场。明末磁州窑就有产耐火砖,耐火温度一千六百度,下回可以直接采购。
何老六的采石队效率颇高,灰白色的石灰石已经堆成了几座小山。
陈满仓负责的粘土也堆积了足够的数量,经过晾晒和初步粉碎(用石碾压过),呈现出均匀的棕黄色。
卢象群和赵得名的第一次运煤队已经返回,乌黑发亮的块煤堆在专门的防水棚下,像一座黑色的堡垒。
铁粉是从府城铁匠铺收购的铁矿渣碾磨而成,石膏则通过卫河漕船,从山东兖州运来了第一批,雪白细腻。
万事俱备,只欠点火。
但点火之前,还有一道关键工序:原料的精确破碎与配料。
畜力驱动的石碾在原料堆场旁吱呀呀地转动,两头蒙着眼睛的健骡拉着沉重的石滚子,将石灰石和粘土块进一步碾碎、过筛。
更粗重的破碎工作,则由那台改进的重锤式破碎机完成——利用杠杆,由四名壮工协力压下重锤,再松开,让重锤自由落下砸碎下方的大块原料。轰隆的砸击声整天响个不停。
卢象关最关心的,是配料的比例。他在工坊区划出了一小块“试验角”,亲自带着钱老根和两个识字的年轻工匠,进行小规模的模拟煅烧试验。
这两个工匠,一个叫孙木林,是钱老根的徒弟;一个叫吴启明,是流民中少有的读过两年社学的。
没有现成的化学分析,一切靠经验、观察和反复尝试。
卢象关根据后世资料,普通硅酸盐水泥的大致配比(石灰石75-80%,粘土15-20%,铁粉3-5%,石膏3-5%),结合本地原料的特点进行调整。
他们用特制的小陶罐(类似坩埚)盛放不同比例的混合料,放入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型柴窑中煅烧。烧成后的“熟料”颜色、质地、硬度各不相同。
卢象关教他们辨认:好的熟料应该是灰绿色或棕褐色颗粒,质地坚硬,捏不碎,断面有玻璃光泽;过烧的会结成大块、发黑;欠烧的则颜色发黄、易碎。
“看,这一罐,石灰石多了,烧出来颜色发白,硬度不够,一捏就粉。”卢象关捏碎一颗欠烧的熟料。
“这一罐,粘土多了,烧出来发红,结块太厉害,不好磨。”钱老根指着另一罐。
“这一罐最好!”
孙木林拿起一颗灰绿色、闪着贝壳状断口的颗粒,兴奋地说,“东家说的‘玻璃光泽’,就是这个!”
经过数十次试验,他们终于确定了第一窑的“配方”:石灰石七成五,粘土一成八,铁粉半成,石膏半成。这个比例烧出的熟料,在小规模试验中表现最稳定。
“记住这个感觉。”
卢象关对钱老根等人说,“以后大批量配料,就按这个比例来。秤要准,料要匀。差之毫厘,烧出来的东西可能就谬以千里。”
与此同时,最后的调试也在紧张进行。鼓风系统连接完毕,除了人力脚踏式,卢象关还让人将一台单缸柴油机挪到附近,通过皮带轮连接到鼓风机上,作为应急和关键增温手段。
水力驱动的球磨机还在建造中,首批熟料磨细暂时只能依靠一台小型的畜力石磨和人力杵臼,效率低下,但用于试验和第一批小规模应用勉强够用。
四月底的一天,一切准备就绪。卢象关决定,次日清晨,进行第一窑的试烧。
消息很快传遍基地。尽管卢象关要求保密,但这座奇特的窑炉和连日来的忙碌,早已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何老六、杨尚德、陈满仓,甚至不少护卫队员,都忍不住在收工后远远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