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平时不开放,只有做大促复盘或者系统压力测试的时候才用。
今天从下午六点开始,就没关过灯。
正面墙上是一整块拼接屏,八块55寸的液晶屏拼成一个巨大的数据看板,实时跳动的数字把半个房间映成蓝绿色的,像水族馆。
屏幕正中间的那个数字最大,字体加粗,白色。
DAU:实时在线。
下午六点的时候,这个数字还在四百万上下跳。
七点,BAT的零点预热红包开始发放——不是零点才发,是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发了,每个用户打开淘宝京东或者百度系的任何一个APP,就会弹一个红包,五块到五十块不等,零点可抵现金。
七点十五,DAU掉到三百二十万。
七点四十,两百八十万。
八点整,一百九十万。
数字在往下掉的速度,像水从漏了底的桶里流出去,开始还是渗,后来是淌,再后来是哗哗地倒。
现在是九点,DAU停在了八十六万。
跟昨天同期比,跌了百分之七十八。
将近八成。
房间里有十一个人,除了数据组的四个分析师以外,许明远在,陈萱在,商务部的周婷也在,还有两个运营主管,一个公关负责人。
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大家在思考"的安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数据分析师小孙坐在最前面的工位上,双手放在键盘上,一个键都没按。
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实时流量监控,每刷新一次,数字就往下掉一截。
他不想刷新了。
但系统是自动刷新的。
八十三万。
又少了三万。
陈萱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肘,指甲都掐白了。
她看过很多次数据下跌,在阿里的时候每年大促都有波动,但那种跌法是正常的市场波动,三五个点,了不起十个点。
百分之七十八。
这不叫波动,这叫猝死。
许明远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微光总部是无烟办公区,他知道不能在这抽,但他需要手里捏着点什么,不然他怕自己也会像那个数字一样——绷不住。
"红包还在发。"
说话的是其中一个运营主管,姓刘,三十出头,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因为嗓子不舒服还是别的原因。
"淘宝那边改规则了,九点之后领的红包面额翻倍,十块起步,有的用户一个人能领到一百。"
一百块。
一百块对下沉市场的用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家三口一个星期的菜钱。
这些用户不在乎微光的信用分有多高,不在乎方舟云仓的物流有多快,不在乎九块九的卫衣性价比有多好。
一百块现金,能提现的那种。
没什么好比的。
八十万了。
陈萱的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光内部大群的消息。
消息密度高得吓人,一屏一屏地刷。
她滑了几条——
"完了吧这是?"
"百亿补贴这谁扛得住啊。"
"听说三楼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
"张哥提离职了,刚从HR办公室出来的。"
最后一条消息让她停住了。
张哥。
后端架构师张磊。
昨天还在杂物间帮林彻调直播推流的那个张磊。
她没点开聊天记录往下看,锁了屏,把手机插回口袋。
手心出了一层汗,手机壳都是滑的。
门开了。
谢宇进来的。
他今天穿的那套高定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蓝色的。
但领带已经被扯松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汗。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走到数据分析师小孙的工位旁边,弯腰看了看分时段的流量曲线。
曲线从左到右,是一条几乎垂直的下坡线,到了九点钟的位置稍微平了一点点,但还在往下。
没有任何止跌的迹象。
谢宇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七十五万。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跳动的瞬间,从七十八跳到了七十五。三万人。又跑了三万人。
这些人半小时前还在微光的APP上逛,现在他们打开了淘宝,打开了京东,打开了百度旗下的任何一个APP,领了红包,存进余额宝或者零钱通里,然后关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