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这个角色,我演定了(2/2)
,上面用工整小楷抄着一封来自山西阳泉的信,落款是“陶惠敏”,日期是三天前:“……昨夜读完《渴望》初稿,彻夜未眠。文中写刘慧芳在厂门口卖冰棍,天热,冰棍化得快,她用袖子一遍遍擦汗,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蓝布。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同样磨亮的袖口,忽然就哭了。原来我们这些人的故事,真的有人肯低下头,一笔一笔,记下来。”王朔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按在“陶惠敏”三个字上。他忽然很想立刻骑车去李拓家,把这封信拍在他脸上,再指着稿纸说:“你看看!你写的不是小说,你写的是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但他终究没动。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月光悄然移至稿纸一角,在“渴望”二字上投下一小片银白的光斑,像一枚温润的印章。他拿起红笔,在稿纸标题旁,郑重地画了一个圈。不是批注,不是修改,是加冕。圈完,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茶凉后的微涩、烟灰的余烬,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松弛。他知道,明天一早,编辑部那帮人看见这稿子,会是什么反应。李拓交稿时那种志得意满的笑,余桦拍桌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陶惠敏看完后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全都将在明日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终将漫过整个文坛的堤岸。但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那沓稿纸,笼罩着那个朴素无华、却重逾千钧的名字——《渴望》。王朔站起身,把稿纸仔细码齐,用镇纸压好。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去。葡萄架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青色,老枣树的枝桠间,几粒极小的星子,正无声闪烁。他忽然想起巴金那封信里的话:“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是啊,得失,从来不在外界的喧哗里。就在这一方书桌,一盏孤灯,和一颗终于肯俯身贴近大地的心里。他转身回屋,锁好门,轻轻带上了。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消融在春夜浓稠的寂静里。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江畔,一座临江公寓的窗内,一盏台灯同样亮着。强振咏穿着洗得松垮的棉布睡衣,正伏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正是《渴望》的校样清样——王朔连夜托人空运过来的。她左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右手边,是一盒拆开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刚剥开一颗,含在舌尖,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像童年夏天午睡醒来时,母亲扇着蒲扇,额角沁出的微汗味道。她低头,目光落在清样第一页。没有看标题。先看的是正文第一段:“天刚蒙蒙亮,棉纺厂家属院西门的公共水龙头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铝壶、搪瓷缸、铁皮暖瓶、甚至豁了口的瓦盆,歪歪斜斜地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水龙头滴答着,声音单调而固执,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表,在数着这个城市苏醒前,人们不得不付出的第一份耐心。”强振咏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颗糖纸,纸边渐渐卷曲、发软。她没吃糖。只是含着。甜味在舌尖弥漫,越来越浓,浓得有些发苦。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拓,是在文化馆那个堆满旧书的库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踮脚去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鲁迅全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拿下书,转身时撞倒了一摞《人民文学》,纸页纷飞如雪。他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抬头冲她笑,笑容干净得像刚拧开的井水,毫无遮拦。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能写出《墟城》里虚拟宇宙的男人,也会为了一壶水,在稿纸上写下如此琐碎、如此真实、如此让人鼻酸的“滴答”声。她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江风带着水汽,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远处,外滩的霓虹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遥远,像另一个世界。而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页清样上。指尖下,是铅字印出的“滴答”二字。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得,让她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洇开在“滴答”旁边,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像一滴迟到的、咸涩的雨水,终于落进了干涸已久的土壤。她没擦。只是轻轻合上清样,将那本带着体温的纸页,紧紧抱在胸前。窗外,江风依旧呜咽。窗内,一盏灯,亮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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