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这就是个火坑啊(2/2)
?”“我写。”司齐回头,目光扫过三人,“但得等开春。现在天太冷,石头冻得梆硬,刻不动。”“那你打算刻在哪?”向际纯问。“就在那棵枣树底下。”他抬手指了指,“埋半截,露半截。以后谁来,踢一脚,听个响儿——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莫言笑骂:“你这哪是立碑,是设机关呢!”话音未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急促的、带着喘息的节奏。纪斌炎来了。她没骑车,是跑来的,脸颊冻得通红,额角还沁着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冲进院子,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第一句话却是:“司齐!你猜我刚才在邮局看见谁了?”司齐没猜,只看着她。纪斌炎一把展开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人民日报》!文化版!整整半版!标题叫《〈墟城〉:中国科幻文学的突破与展望》!”她把报纸塞到司齐手里,手指都在抖:“你看!他们写你!写《墟城》!写……写咱们整个时代!”司齐低头看。铅字清晰,排版庄重,文章末尾那句“中国必将成为科幻文学创作的重镇”,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直直楔进他眼底。他没说话,只将报纸慢慢折好,放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对纪斌炎笑了笑:“走,进屋。粥快好了。”众人围坐在四仙桌旁。白瓷碗里盛着稠稠的米粥,米粒莹润,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是莫言带来的老豆腐,嫩得颤巍巍的,浇上酱油、葱花和几滴香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刘振云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糖渍山楂——去年秋天他去西山采的,腌了整整三个月。向际纯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司齐碗里。司齐也给她舀了一勺粥,又添了颗山楂。没人再提《轨迹奖》,也没人再说《墟城》。莫言夹起一块豆腐,咬了一口,含混道:“今儿早上,我在厂门口遇见个熟人,问我:‘听说你认识那个写《墟城》的谭恺?’我说:‘认识,天天一块儿喝酒。’他不信,说:‘吹牛吧,人家是国际大作家,能跟你喝酒?’我就说:‘你不信?那你去七合院看看,门楣上还挂着块木牌子呢,歪歪扭扭四个字——作家大院。’”刘振云放下筷子,认真道:“那牌子,该换块新的了。”“换啥新的?”莫言摆手,“就那块好。歪,才有生气。横平竖直的匾,挂哪儿都像单位门口。”纪斌炎忽然问:“司齐,你真打算再写一部?”司齐正低头喝粥,闻言抬眼:“哪一部?”“《墟城》之后的那部。”她盯着他,“出版社催得紧,读者来信堆成山,连我妈都写信问我:‘你那朋友,咋还不动笔?’”司齐没答,只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净,又用馒头蘸了蘸碗底的汤汁,细细嚼着。窗外,天色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金灿灿地泼洒下来,先是照亮了院墙,再漫过枣树枯瘦的枝桠,最后,稳稳地停在四仙桌中央——那里,一只粗瓷茶壶静静伫立,壶嘴微微翘起,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司齐伸出手,没有去碰壶,而是轻轻抚过桌面。榆木纹理粗粝,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年轮的走向。这桌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三十块钱,车夫帮他扛到七合院门口,累得直喘粗气,临走时还嘀咕:“这破桌子,值三十?”他当时没说话,只付了钱,又额外塞了五毛。此刻,他指尖停在桌角一处浅浅的刻痕上。那是昨天晚上,他趁大家不注意,用钥匙尖偷偷刻下的。一个字。很小,很浅,几乎看不见。是“始”。向际纯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看到了那个字。她没出声,只把刚剥好的一颗山楂,轻轻放进他空着的碗里。山楂红艳艳的,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司齐看着它,忽然笑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氤氲着浅浅的热气。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说:“写。”只有这一个字。却像一声号角,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莫言夹豆腐的手停在半空。刘振云推眼镜的动作顿住。纪斌炎屏住了呼吸。向际纯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黎明的光。司齐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为了奖,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读者。”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回向际纯眼中。“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们这一代人,真正在写字。”“不是抄,不是仿,不是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是我们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笔,写下我们自己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还很粗糙,很笨拙,甚至有点可笑。”“但它是我们亲手造出来的。”“——真实,且自由。”炉火正旺。粥已凉透。阳光铺满整个屋子,将七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一片浓重的、不可分割的暗色。就在这片暗色深处,司齐脚边,那只装过四万八千元现金的军绿色帆布包静静躺在那儿。拉链敞开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摞崭新的稿纸,雪白,挺括,边缘锋利如刀。最上面一页,写着两个字:“新篇”。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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