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帮的船队从嘉兴出发后，第一站便是明州。船一进港，陆立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大港。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长达三四丈、可载五六百人的巨大海船，桅杆如林，帆影遮天。岸边，仓库、店铺、酒...襄阳城头残阳如血，染得断戟锈刃泛出暗红光泽。孟珙立在北门箭楼最高处，脚下青砖被无数靴底磨出凹痕，边缘还嵌着半截冻僵的箭镞。他身后跟着江海、刘廷辅、倪凤春三人，衣甲未卸，血痂在铁片缝隙里结成褐黑硬壳。远处汉水波光粼粼，樊城方向隐约可见几缕炊烟——那是郭靖昨夜遣人渡江后燃起的报捷狼烟。“孟帅，”江海递上一卷油布裹着的册子，“清点过了。城中存粮仅够三军支应半月，火药炸药尽数焚毁，弓弩完好者不足两千具，箭矢倒还剩三万支，只是大多羽尾焦脆，怕是拉满即断。”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百姓……逃散前登记在册的不过一千六百户，八千三百余口。今晨在西市井台边挖出三十七具童尸，裹着破絮，脖颈有勒痕。”孟珙没接册子，只将手指按在垛口一道新鲜刀痕上。那痕迹深逾半寸，木茬翻卷如鱼鳞，显然是新近劈砍所致。“李虎干的？”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正是。”倪凤春上前半步，声音沙哑，“这贼子烧仓前，把没气的妇孺全赶进西市柴房，泼油纵火。刘廷美带人冲进去时，门板都烧塌了，只抢出两个活口——一个瞎了眼的老妪，抱着个烧糊的襁褓，嘴里一直念‘我儿的鞋还没纳完’……”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城头半截焦黑旗角，啪啪抽在孟珙甲胄上。他缓缓摘下右手护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疤痕尽头，用针尖刺着三个极细的墨字：嘉定二。那是他中进士那年，在德安府衙后院老槐树下，用碎瓷片自己刻的。“别相公在德安时，每遇灾年必开仓放粮。”孟珙忽然说，目光却望着汉水对岸，“有一回雪灾，粮仓冻得打不开锁，他命人凿开冰层，用火烤化门闩，米粒沾着冰碴往下淌，百姓跪在雪地里捧着吃，说那是观音菩萨洒的白玉屑。”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那道疤，“嘉定二年，他教我写第一份公文，批注里写：‘治郡如烹小鲜，火候不在猛，而在匀’。”刘廷辅突然单膝跪地，铁甲撞得青砖闷响：“孟帅！末将斗胆——请准许末将率本部五百人，今夜渡江去樊城！那边坞堡里还有三千多乡勇，存着去年秋收的粟米，还有三百副熟铜甲，都是当年赵范弃城时埋下的！”“不可。”孟珙摇头，却伸手扶起他，“你若走，西门守军便缺了主心骨。蒙古残兵虽溃，但游显的亲卫营至今不见踪影——那支专杀传令兵的‘黑鸦队’，七日前还在南门瓮城外剥了咱们三个斥候的皮。”他转向江海，“传令各营：即日起，所有士卒换装灰布短褐，撤下宋军旗号。城门吊桥每日只开半个时辰，放行百姓须经三道盘查，凡面生者，先押入西校场听刘壮士辨认。”江海抱拳欲应，却被一阵急促蹄声截住。一骑自南门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传令兵滚鞍落地，膝盖砸在血污石板上溅起暗红水花：“禀孟帅！谷城县急报——蒙古万户张柔率五千铁骑已破我军三道哨卡，前锋距襄阳不足八十里！另……另有一支轻骑绕过谷城，正沿汉水东岸北上，旗号……旗号是‘郭’字！”满场骤然死寂。倪凤春手按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刘廷辅呼吸粗重如牛喘。孟珙却笑了，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进铁甲缝隙：“张柔？他倒来得巧。”他抹了把嘴，将酒囊抛给江海，“告诉将士们，今夜加餐——把库里最后二十坛梨花白全搬出来，肉食管够。再派人去西市，把卖胡饼的王瘸子叫来，就说孟某要订五百张芝麻烧饼，明日辰时前送到北门箭楼。”众人面面相觑。倪凤春终是忍不住：“孟帅，张柔前锋已迫在眉睫，何故……”“何故？”孟珙抬手指向汉水对岸，“你们看那烟。”众人齐望。樊城方向的炊烟不知何时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三股笔直青烟，正以固定间隔次第升腾——第一股浓密，第二股稍淡，第三股最细，却袅袅不绝。“那是郭靖的信号。”孟珙声音沉静如古井，“浓烟示敌军主力位置，淡烟指其辎重所在，细烟……是郭大侠的刀锋所向。”他忽然拔出佩剑，剑尖挑起地上一片枯叶，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如掌纹，“张柔此来，必走汉水东岸官道。那里有片芦苇荡，去年秋汛时淹过，如今泥沼尚存。他若真想夺回襄阳，该派步卒佯攻南门，亲率铁骑奔袭西门——可西门城墙刚被咱们用火药轰塌两丈，缺口处全是新垒的土石，骑兵根本冲不垮。”江海瞳孔骤缩：“您是说……”“我是说，”孟珙剑尖一转，指向远处芦苇荡方向，“张柔真正想打的，是樊城。”他收剑入鞘，声音陡然转厉，“传令：即刻将西门缺口处所有土石撤除！命刘廷辅带二百精锐，连夜在缺口内侧三丈处挖三道陷马坑，坑底埋竹签；再调五百民夫，把樊城运来的三百副熟铜甲全熔了，铸成八百枚三棱透甲锥，明日卯时前钉在坑沿松土里！”刘廷辅浑身一震，随即单膝跪倒：“末将遵命！只是……熔甲铸锥，恐伤将士士气。”“士气？”孟珙俯身拾起一片碎瓦，瓦上犹带血渍，“告诉弟兄们，这是郭大侠昨夜亲手送来的消息——张柔麾下有个汉军千户，原是襄阳铁匠铺的学徒，他偷偷传话：张柔战马的蹄铁，全是从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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