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阻力与暗流,远比表面看到的汹涌。
政令下达后,地方上的反馈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中枢。许多州府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大族、或已在当地经营多年的官员,对“锁院抽签轮调”和强化版“地域回避”抵触情绪极大。阳奉阴违者有之,上书诉苦、言称“骤然更调,恐贻误地方”者有之,更有甚者,暗中联络同乡、同年在朝官员,试图在京城营造反对舆论。
“陛下,湖广布政使张蕴道上奏,言其辖内苗疆事务繁杂,非久任熟悉之员不能抚驭,恳请陛下念其多年勤勉,准其续任一期。” 内阁值房内,首辅李辅国将一份奏折轻轻放在沈砚清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沈砚清接过,快速浏览。奏折写得情词恳切,列举了多项所谓“非臣不可”的理由。“张蕴道是隆熙三年的进士,在湖广已历任知府、按察使、布政使,前后近十五年。其家族在湖广颇有根基,姻亲故旧遍布州县。” 沈砚清放下奏折,看向李辅国,“首辅以为如何?”
李辅国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张蕴道确是老成干练之臣,湖广近年也算平静。骤然调离,接任者若不得其人,恐生事端。且……如此急切推行轮调,反对者众,是否可对个别确有苦衷、政绩斐然之老臣,稍示宽宥,以安人心?”
沈砚清心中冷笑,这张蕴道历年考成虽无大过,但“平静”之下,是否意味着其与地方势力达成了某种平衡甚至默契?所谓“非臣不可”,多半是托词。他正要反驳,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口谕,宣李阁老、沈尚书至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内,萧景琰正在看风闻院送来的一份密报。见二人进来,他直接将密报递了过去。
密报来自南直隶一位新派驻的廉政学馆学员的暗查。其中提到,应天府下辖某富庶县,县令与当地粮绅、典当行主往来密切,县衙征收钱粮时,百姓多以实物折银,折价却由几家大商号把持,低于市价近两成,其中猫腻显然。而这位县令,正是湖广布政使张蕴道的门生。
“张蕴道的奏折,朕看了。” 萧景琰声音平静,“李阁老觉得该准?”
李辅国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必有后手,谨慎道:“老臣只是虑及地方稳定……”
“稳定?” 萧景琰打断他,指了指那份密报,“是这样‘稳定’地刮地皮,与豪绅共分民脂的‘稳定’吗?张蕴道在湖广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上下其手,早已盘根错节!他此刻上奏求留任,是真心为公,还是怕调任后,没了他的庇护,底下那些烂账被掀出来?!”
李辅国额头见汗,不敢再言。
萧景琰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背对二人:“新政甫行,必遇阻力。有人会观望,有人会试探,更多人会想方设法寻找漏洞,或阳奉阴违,或暗中掣肘。张蕴道此奏,就是一个试探。若朕准了,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张蕴道’冒出来,新政威严顷刻瓦解。若朕不准,他们便会暗中串联,散布新政苛酷、不近人情之论,甚至故意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上制造麻烦,让接任者难堪,以此证明‘非旧人不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张蕴道,非但不能留任,还要查!风闻院、都察院,即刻抽调精干,组成联合巡察组,以赴湖广核查钱粮、刑名为名,给朕细细地查!重点就是他张蕴道及其亲信任职过的府县!至于他本人,调任令照发,目的地……辽东锦州。告诉他,朕念其年迈,特选此北地要冲,望其老当益壮,再立新功。”
沈砚清心中叹服,此乃明升暗降、调虎离山、同时敲山震虎之连环策。李辅国则深深低头,感到一阵寒意。陛下对此等官场伎俩的洞悉与反制,狠辣果决,远超他预料。
“新政如利刃,出鞘必见血。这第一刀,就从张蕴道开始。” 萧景琰坐回御座,“传旨下去,凡借故抵制轮调、或为新政推行设置障碍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皇宫深处,某座宫殿内。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中静静燃烧,将一道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那道身影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誊抄来的《肃贪廉政令》全文。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严厉的条款上缓缓划过,时而停顿,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殿内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主子。” 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声音在角落响起,低哑而恭顺。
书案后的身影没有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
“风闻院已开始动作,户部一个主事落马流放。工部陆文渊力推竞投,第一标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