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份薄薄的绢帛有千钧之重。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印痕。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如同绝望的呜咽。
“一百三十七万两……六十五万石……”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一旁的赵冲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怒!
他穿越而来,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斗太后,杀高焕,肃朝堂,平叛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算无遗策。终于将头顶的利剑一一斩断,将腐朽的权力核心强行扳正,眼看一个崭新的、由他掌控的帝国即将启航……
却没想到,脚下这艘看似庞大的帝国巨舰,其船舱早已被蛀虫掏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壳!海水,正疯狂地涌入!
贪墨!虚耗!积欠!战损!
五百万两!百万石!千万两!二百万石!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疯狂噬咬。钱益谦那瘫软在地被拖走的丑态,李震九族被诛时的哭嚎……此刻想来,竟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这群蠹虫,吸干了帝国的血液,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北疆将士的血还未冷,抚恤却要拖欠?雁回关的烽烟刚熄,军粮却要告罄?京城百官的俸禄,北疆灾民的口粮……这一切,都系于那几乎空空如也的国库之上!
哗变?民变?威信扫地?大厦将倾?
陈文举的泣血之言,绝非危言耸听!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萧景琰胸中奔涌、咆哮!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立刻下令,将钱益谦、李震等人的九族再诛一遍!将那些拖欠赋税的江南豪强尽数抄家灭门!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浇灭了这暴戾的冲动。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杀戮填不满亏空。
“呼……”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吐息,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戾气和冰寒都吐出去。萧景琰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现代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经济危机、财政赤字、货币战争、宏观调控……前世所学所闻,那些曾经看似遥远的经济学概念,此刻却成了他在这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能增税!民力已竭,强行摊派无异于火上浇油,逼民造反。
不能借债!国无信用,民间豪强只会趁火打劫,提出苛刻条件,甚至借此操控朝政。
抄家?钱益谦、李震的家产早已抄没,杯水车薪。其他涉案官员也罚了巨额赎罪银,短时间内再难榨出油水。地方豪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动手,极易引发大规模动乱,得不偿失。
开源……节流……
开源!必须找到新的、巨大的、快速的财源!
节流?裁撤冗官?削减开支?杯水车薪,且牵动利益太大,缓不济急!
萧景琰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大脑如同超负荷的精密机器,将前世的金融知识、历史案例与当下大晟的实际情况进行着极限的碰撞、推演、筛选!
盐铁专卖?利润巨大,但早已被地方豪强和贪腐官员层层盘剥,效率低下,且短时间难以彻底整顿。
发行纸币?技术不成熟,民间无信任基础,极易引发恶性通胀,自取灭亡。
售卖官爵?饮鸩止渴,败坏吏治根基,绝不可行。
战争掠夺?北狄新败,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自身军需尚难保障,风险巨大……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赵冲看着皇帝紧闭双眼、眉头深锁、额角甚至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的模样,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陛下正在经历一场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凶险的搏杀!
突然!
萧景琰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疲惫与混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明、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捕捉到唯一光亮的锐利!那光芒,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洞穿迷雾的智慧!
“盐!铁!茶!布!漕运!”他口中吐出几个关键的字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极其大胆、前所未有、融合了现代期货交易、国家专营与特许经营、以及“特别国债”雏形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赵冲!”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在!”赵冲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道。
“立刻秘密传召户部尚书陈文举!再……传召户部度支司主事沈砚清!”萧景琰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要隐秘!从西华门侧殿密道入宫!不得惊动任何人!”
“遵旨!”赵冲心中一凛,知道陛下已有了定计,而且这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