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改变(2/2)
它不引气,只梳气。不求周天奔涌,但求百脉如溪,潺潺不息。你缺的从来不是力气,是让力气流淌的河道。”他转身走回案几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串药名与食谱:“每日晨起,先服此方煎剂;午间必食猪肝、红枣、山药;酉时前,须得吃饱——不是半碗,是一整碗米饭,配荤腥。若做不到,下次来,我亲手喂你。”裴西呆呆望着纸上墨迹,忽然噗嗤笑出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像初春破冰的溪水:“林长老……您这哪里是授业解惑,分明是当起了厨娘兼大夫……”林鹤抬眼,难得勾了下嘴角:“哦?那你倒是说说,若是清梦圣女教你漱玉功,会先喂你一碗什么?”裴西一僵,脸腾地红透,结结巴巴:“圣……圣女她……”“她只会先喂你一记手刀,再罚你抄三百遍《清净经》。”林鹤搁下笔,“所以,别总想着找谁指点。修行这事,最该被你第一个请教的,是你自己的身体。”裴西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空玉瓶。瓶身温润,残留着林鹤指尖的余温。她忽然想起昨日路过膳堂,听见两个外院弟子议论:“听说清梦圣女昨夜闭关,阵法强到连灰长老都不敢靠近半步……莫非参悟出了什么惊天秘术?”当时她只当是圣女天资绝伦,如今才懂——那哪是什么惊天秘术,分明是林长老亲手教出来的“功课”,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甜蜜得令人晕眩欲倒。“林长老……”她轻声问,“您从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林鹤正在收拾案上纸页,闻言动作微顿。窗外忽有风起,吹动檐角铜铃,第一次发出清越声响。叮——他抬眸,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落在远处曲宛别庭最高处那座孤峰之上。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白玉高台,台上立着一尊模糊石像,手持书卷,面向苍茫。那是太一祖师塑像。“没有。”他收回视线,声音平淡如常,“你是第一个,被我按着脑袋,逼着吃饭的弟子。”裴西愣了足足三息,忽然用力点头,眼底水光未干,却亮得惊人:“那……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说。”“如果……如果以后,我又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或者又把自己饿瘦了,还能来找您吗?”林鹤看着她,良久,忽而一笑。那笑意不似先前面对木绮梦时的纵容,亦非对他人惯常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带着重量的认可。“可以。”他说,“但记住规矩——”裴西屏息。“每月只能来三次。每次,必须带着新长出的二两肉,和至少一道,你自己想明白、却仍想确认的问题。”裴西眼圈又红了,却用力点头,郑重得像在立誓:“好!我记住了!”林鹤颔首,起身送客。行至院门,他忽然道:“裴西。”“在!”“你扎丸子头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很像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雪貂。”裴西彻底懵住,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啊?!”林鹤已转身推门,玄色衣袍没入门内,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落下:“它也总爱把东西藏在窝里,藏得太多,最后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门扉轻合。裴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心口像被温泉水缓缓灌满,又胀又软,几乎要溢出来。她低头,看见自己腕骨依旧凸起,可方才那粒归元丹化开的暖意,正沿着四肢百骸静静蔓延。她忽然踮起脚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溪水清冽,竹叶微香,阳光晒暖了青石板,连风都变得柔软。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不是咬着牙硬扛的痛,而是托着你、裹着你、让你敢松一口气的暖。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许多,经过溪畔时,特意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沁骨,却激得她精神一振。抬头时,正撞见一只翠羽山雀掠过水面,翅尖点破粼粼波光,倏忽不见。裴西怔怔望着那圈漾开的涟漪,忽然笑了。她掏出怀中那叠被翻烂的笔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炭条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三月七日,晴。林长老说,我该先学会吃饭。】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将笔记仔细收好,转身欲走,却见溪水倒影里,自己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汽沾湿,贴在肌肤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两粒刚刚被春水洗过的黑曜石。她下意识抬手,把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开。然后,她昂起头,迎着山坳里斜照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而此时,林鹤府邸深处,那间门窗紧闭的静室之中,木绮梦正斜倚在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散落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裴西离去的背影,以及她低头写字时,眉宇间那抹终于卸下重负的、近乎透明的轻盈。“呵……”她指尖一弹,水镜倏然碎裂,化作点点银光消散于空气,“林郎啊林郎,你教她吃饭,我便教她如何把饭吃得更香些……”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腕内侧,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形如未绽莲苞。窗外,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叮——清越,悠长,仿佛一声遥远的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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