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到第五个的时候,眼睛一下亮了,挤着人群朝轮船走,不停挥手,“海珠,海珠!”
程海珠也看见了她,高兴地直挥手。
“妈!”
海珠把肩上的帆布包往后一甩,撒开腿就往这边跑,跳板还没走完就蹦了下来,两步并作一步地冲过来。
陈桂兰张开了胳膊。
海珠一头扎进她怀里。
母女俩在码头上搂了个结实。
周围来接船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认识陈桂兰的,笑着打趣:“桂兰姐,这是你闺女?长得真俊!”
陈桂兰笑着和人打招呼,她也觉得自家闺女俊。
陈桂兰接过海珠肩头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掂了掂。
“这里面是什么,这么重?”
程海珠嘿嘿一笑,伸手帮她稳住包。
“里头除了我几件换洗衣裳,剩下的全是付妈妈和我婆婆还有周铭给你们带的东西。付妈妈给嫂子带了两块料子,说是羊城百货大楼刚到的花布,外头买不到的。我婆婆给您带了一盒高丽参片,说您上次来信提到腰不好,让您炖汤喝。周铭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都要插一脚,非要塞了两罐麦乳精进来,说给大宝小宝补身体。”
陈桂兰听完,嘴上嗔了一句“破费什么”,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两人逆着下船的人群往码头外走。
海珠走在前头,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帆布挎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扶着陈桂兰的胳膊肘。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接人的、卖早点的,吆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海珠个子高,走路带风,替陈桂兰挡开了好几个横冲直撞的搬运工。
“让让,让让,我妈在后头呢,别撞着了。”
陈桂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头又高兴又踏实。
到了老榕树底下,陈桂兰解开自行车锁链,把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架到后座上,又用麻绳绕了两圈绑结实。海珠蹲下来帮忙按着,手脚利索,三两下绑得稳稳当当。
捆好包裹,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腾出功夫来,好好打量自己闺女。
海珠穿了一件蓝灰色的确良衬衫,外头套着件深藏蓝的工装短褂,下头配了条黑色灯芯绒长裤,脚上蹬着双半新的解放鞋。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甩在脑后,辫梢用根红头绳系着,看起来利利落落的。
陈桂兰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转过去让妈看看。”
海珠笑着转了一圈。
陈桂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皮肤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不少,脸颊饱满,带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亮堂堂的,嘴角带笑,精气神十足。
“好,好。”陈桂兰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这婚没白结,周铭那小子没亏待你。”
“那是当然。”海珠挺了挺腰板,“我自己挑的男人,眼光能差到哪去?”
陈桂兰被她逗乐了,拍了她胳膊一下。
“行了行了,你那点臭美劲儿。说正经的,结婚也有些日子了,周铭对你到底怎么样?过日子跟谈对象不一样,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妈说。”
海珠收了笑,认真想了想。
“妈,您放心。周铭这个人您也接触过,不是嘴上说得好听手上不干活的人。我们现在住在你们给我们买的小洋房里,我工作忙,偶尔会加班。他每天下了班就回家,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先把晚饭做了,然后家里的卫生家务也是她干的,周末还帮我洗衣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结婚到现在,他都会主动承担家务,还帮我收拾了一个房间专门给我研究拖拉机。”
陈桂兰听到这里,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说完了我,妈,该说说你了。”
陈桂兰疑惑,“我怎么了?”
程海珠皱眉,“您黑了也瘦了。还有上次,我哥说你脑袋受伤了,伤在哪的,给我看看呢。”
“脑袋上的伤都好了,”陈桂兰一边说一边撩开头发给她看,“就是这,我及时躲开了,没受多大伤。”
程海珠看着头发还没完全长出来的位置,眼里都是心疼,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疤痕的边缘。
“疼不疼?”
“不疼了,早好了。”
海珠又按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这呢?”
“也不疼。”
海珠直起身子,看了陈桂兰几秒,抿着嘴没说话。
陈桂兰看她那个表情,知道这丫头心里不好受。
“行了,妈没事。你看,早就长好了,连痒都不痒了。”
海珠用指肚蹭了蹭那块刚长好皮肉的疤,把陈桂兰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理顺,一点点盖住那个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