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抑制不住的高兴。
自从海珠嫁了人,两人聚少离多。
上次去羊城因为跑订单和对赌的事来去匆匆,母女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凑在一块儿吃过。
这丫头性子随她,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嘴上说一切都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总透着股疲倦劲儿。
陈桂兰心里挂念得紧,嘴上却不好总追着问。
这下好了,要常驻海岛!
“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吗?”陈桂兰问。
“海珠说还有些筹备工作要收尾,不过过年前肯定能到。”
林秀莲坐回檐下,把针线篓往旁边挪了挪,给陈桂兰腾出地方,“妈,您是不知道,海珠在电话里也高兴得不行,说好久没吃您做的饭了,馋得慌。”
陈桂兰嘴角翘起来,嘴上却故意嗔道:“就知道惦记吃的,等她过来,一定让她换着花样吃个够。”
话是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海珠胃不好,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到了海岛得给她备好暖胃的姜枣茶。
这丫头爱吃甜的也爱吃辣,辣椒酱得提前腌一批。还有,她不吃苦瓜和芹菜,到时候做菜得记着避开……
第二天,天刚擦亮,老旧食堂就已经人声鼎沸。
合作社新增了一个规矩,开工前必须先读十分钟晨报。
这规矩是陈桂兰亲自拍板的。
底下人不管懂不懂,全老老实实照做。最开始大家规规矩矩搬着小板凳坐好,听当天的读报人在上面念那些铅字。
可这晨报读了不到一个月,大伙儿就实打实地尝到了甜头。
哪个厂子在招工、哪条政策又放开了、市场上什么东西紧俏……这些消息全从报纸上来的,比道听途说靠谱一百倍。
读得久了,大家的见识和认知都有了非常大的进步。
今天的晨报时间格外热闹。
李春花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手里拿了一个喇叭,生怕后面的人听不到似的,清了清嗓子,拿着报纸,声音又大又亮:
“致歉信。本人吴德贵,现任羊城市第一食品厂副厂长。因本人在红星码头管委会公开场合,对女性同志发表了不当言论,称’女人就该回去伺候男人’、‘女同志干不了大买卖’等带有严重性别偏见的话语,严重伤害了广大女性同志的感情与尊严。”
念到这儿,底下已经嗡嗡响成了一片。
李春花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往下念。
“经事实证明,本人目光短浅,门缝里看人。海岛铁锚湾合作社的女同志们,以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三瓶的总销量,堂堂正正的赢了我。事实面前,本人深刻认识到:女同志干革命事业、搞经济建设,半点不比男同志差。”
“本人在此郑重向全体女性同志赔不是,为自己的无知与偏见深感羞愧。”
这条道歉信一念完,底下的人全都欢呼起来,“好!!!”
八十多个女同志拍红了巴掌,有人站起来使劲跺脚,有人捂着嘴笑得直抹眼泪。
几个年纪大的嫂子互相搂着肩膀,嘴里叨叨着“痛快”“真痛快”。
当初被吴副厂长看不起,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现在听到道歉,这气才是彻底的顺过来。
她们用行动证明,女同志做生意就是不比男同志差。
赖巧珍满脸笑容,嗓门不比李春花小:“这可是《羊城日报》!全省人民都能看见!那个姓吴的副厂长,这回脸可丢到太平洋去了!”
高凤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得连登七天。今天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六天呢。”
“以前听晨报,我都跟听天书一样,今天最特别,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我也是,这报纸我必须多买几份拿回去收藏,下次要是谁再敢瞧不起咱们女同志,我就把报纸丢他脸上。”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行了行了,高兴归高兴,活还得干。”陈桂兰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拍了拍手,“晨报时间到了,该上灶的上灶,该分拣的分拣。交货期不等人。”
女工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各自归位。
但走到灶台前还忍不住回头跟旁边人嘀咕两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苏云把报纸小心折好,正要放进档案袋里,陈桂兰叫住了她。
“苏云,这份报纸留十份。”
苏云一愣:“十份?”
“对。”陈桂兰笑着道:“等我们红星码头的工厂建成,我打算把所有关于我们合作社的报道全都收集起来,做成一面展示墙。包括《工人日报》的关于我们合作社的报道也多留几份,这都是我们合作社的来时路,很有纪念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