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缓了几口气,那疼痛稍减,但余悸和烦躁却涌了上来。他没再看沈鲤,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首辅沈一贯,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耐:“沈先生,你怎么看?”
沈一贯趋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仲化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然……未免过虑,亦恐因小失大。”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舒尔哈齐是否有心机,是否善结交,此乃其生存之道。在建州那等虎狼之地,无城府、无手段,早已尸骨无存。朝廷用人,尤其是用此等羁縻卫所首领,岂可因对方有能力、有手段,便心生猜忌,拒之门外?若如此,天下何人可用?昔年王杲、王兀堂,亦非庸碌之辈,朝廷未尝不加以抚赏,授以官职。关键在于,能否为我所用,能否制衡大患。”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沈鲤,又回到皇帝身上:“如今辽东大患,非舒尔哈齐,乃其兄努尔哈赤也!努尔哈赤吞哈达,并辉发,威服乌拉,东海诸部亦多归附,其势已成,其志非小。朝廷先前授其龙虎将军,本欲羁縻,然观其近年行止,骄横日甚,渐有不臣之心。此诚肘腋之患也!”
“舒尔哈齐此番来投,无论其真心几何,皆是努尔哈赤兄弟阋墙、内部生变之明证!此乃天赐朝廷以制衡建州之良机!”沈一贯语气加重,“黑扯木地处建州左卫侧翼,阿尔通阿兄弟率部入驻,已与赫图阿拉成对峙之势。其部众新附,人心未固,粮秣匮乏,若朝廷不加以坚定支援,彼等绝难久持,必被努尔哈赤速灭。届时努尔哈赤吞并右卫,尽收其众,其势更不可制!”
他向前又踏了半步,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反之,若朝廷明发诏谕,承认阿尔通阿兄弟对黑扯木之占据,赐予敕书、印信,许其开市互易,并赏以布匹、铁器、粮种,助其站稳脚跟。则黑扯木便成插入努尔哈赤腹地的一颗钉子!哈达、辉发等被灭部族之余众,慑于努尔哈赤淫威而暂附的东海诸部,见朝廷扶持舒尔哈齐一系,必生二心,或可纷纷来投。此乃以夷制夷之上策,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而坐收分裂削弱建州之利!此时朝廷所虑,绝非防黑扯木坐大,而是该如何倾力相助,使其能在努尔哈赤兵锋下存活下来,为朝廷牵制强虏!”
这番话,与沈鲤的观点截然相反,将扶持阿尔通阿兄弟提到了战略高度。兵部尚书田乐听得微微颔首,户部尚书陈蕖则眉头紧锁,显然在算计这“倾力相助”要花多少钱粮。
万历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敲击的节奏,不知不觉跟上了沈一贯话语的节拍。等沈一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评判,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阴影里的陈矩。
“陈矩。”
“奴婢在。”陈矩立刻应声,趋步上前。
“辽东镇守太监,还有蓟辽总督那边,最近可有关于建州情势的密报递进来?”万历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对各方信息进行交叉验证的审慎。
陈矩垂首,声音清晰平稳:“回皇爷,蓟辽总督邢玠有密奏,言努尔哈赤自去岁冬月以来,频繁调动兵马,于抚顺关外操演,其势颇张,恐有异动。辽东镇守太监高淮亦有密报,言舒尔哈齐出走前后,赫图阿拉城内确曾戒严,努尔哈赤心腹将领额亦都、安费扬古等,皆曾率兵出入舒尔哈齐府邸附近。舒尔哈齐离城时,身边亲卫不足百人,其家眷财物,似未及尽数携带。高淮还报,自舒尔哈齐离城,建州左卫境内,对右卫部众之排查、驱赶乃至拘捕,时有发生,人心惶惶。”
陈矩的话,平铺直叙,没有加任何个人判断,但信息量却很大。尤其是舒尔哈齐“家眷财物未及尽数携带”、“右卫部众被排查驱赶”,这几乎是坐实了其出走仓皇、乃至于被逼迫的情形,也间接印证了沈一贯关于“兄弟阋墙、内部生变”的判断。
万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兵部尚书田乐身上:“田乐,你是兵部堂官。依你之见,沈先生所言,在兵事上,可行否?朝廷若助阿尔通阿兄弟据守黑扯木,其能抵挡努尔哈赤几时?需朝廷支援几何?”
田乐出列,他是个精悍的老者,虽年过花甲,腰背却挺得笔直,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沈阁老所言之策,于兵法上,乃‘守其所必攻’,黑扯木地势险要,若能筑城固守,确可牵制建州左卫相当兵力。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冷酷:“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兄弟,虽有父名,然毕竟年少,威望、经验俱不及努尔哈赤。其麾下部众,多系舒尔哈齐旧部,骤失首领,人心本就不稳,又仓促迁入陌生之地,粮秣、器械、城防皆缺。若无朝廷强力支援,断难久持。努尔哈赤若倾力来攻,恐旬月即下。”
“故,朝廷若决意用此棋,则支援需快,需实,且需隐秘。”田乐继续道,“所谓快,乃抢在努尔哈赤动手之前,将粮草、布匹、乃至部分精良器械,设法运入黑扯木。所谓实,非徒虚文抚赏,当有切实可用之军资。所谓隐秘,则需假商队、或以他部名义转运,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