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这桩令人憋闷的“分妻”事件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嘲弄的对象,找到了些许平衡。
天照看着他这副市井无赖般的得意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脚下云镜。镜中光影流转,已从瓜岛雨林,切换到了辽阔的辽东雪原,又迅速掠过山海关,隐约可见一队车马在苍茫大地上行进。
“我让你盯着三韩之地和辽东,”天照的声音恢复了神性的清冷,“可有什么变化?”
秀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挠了挠头,那张焦黄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眼神躲闪:“这个……辽东啊……好像……嗯……李成梁那老家伙还在赫图阿拉?不对,好像回广宁了?三韩那边……羽柴……我儿赖陆的兵还在休整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此并不上心。
天照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秀吉额角冒出并不存在的冷汗。
“看来,”天照缓缓道,“你这丰国大明神,在高天原的云彩上,睡得挺香。”
“小神不敢!小神只是……只是……”秀吉慌忙辩解。
“滚出去。”天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看准了,看清楚了,那老鸷鸟把那只小狐狸,送到哪里去了。看明白了,再来回话。”
话音未落,秀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之力迎面推来,他“哎哟”一声,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神殿边缘那星光织就的帘幕,翻滚着跌落云海。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地稳住了“神形”,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朵小小的、蓬松的云彩上。云彩载着他,慢悠悠地向着下方那浩瀚的人间飘去。
“真是的……这么大火气……”秀吉嘟囔着,整理了一下身上华丽的阵羽织,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先操控着小云朵,飘到记忆中的赫图阿拉城头。
城头上白雪覆盖,女真旗幡在寒风中抖动,几个包衣奴才缩着脖子在巡哨,一切如常,并无舒尔哈齐的影子。
“不在?”秀吉挠挠头,又驱使云朵飘向费阿拉。
费阿拉城更是戒备森严,努尔哈赤正在殿中与额亦都、安费扬古等心腹议事,气氛凝重,依然不见舒尔哈齐。
“奇了怪了,这病秧子能跑哪儿去?”秀吉嘀咕着,想起天照说的“老鸷鸟把小狐狸送到哪里”,心中一动,云朵转向西南,朝着大明关内的方向飘去。
越过辽东的崇山峻岭,飘过一片苍茫,前方出现一道巍峨的雄关,依山傍海,气势磅礴。关楼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秀吉正要凑近些看,忽见关城之上,金光一闪,一位金甲神将突兀现身,手持金铜,面如重枣,神威凛凛,拦住去路。
“来者止步!此乃大明疆界,天庭敕令,外神不得擅入!”神将声如洪钟,震得秀吉身下的小云朵一阵晃动。
秀吉吓了一跳,连忙在云彩上坐稳,陪笑道:“尊神恕罪,小神乃扶桑丰国大明神,奉……奉上神之命,巡视下界,绝无冒犯之意。”他抬出了天照,但没敢直说。
金甲神将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虚弱的灵格,但听到“上神之命”,神色稍缓,侧身让开一线,手中金铜指向关内方向:“既如此,只可远观,不得近前,更不得踏入关墙一步!”
“是是是,小神明白,明白!”秀吉连连作揖,这才操控云朵,在距离山海关数里之外的空中悬停,运足目力向关内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一支不算庞大但颇为精悍的马队,正逶迤而行。队伍中簇拥着一辆马车,前后皆有剽悍的女真骑士护卫,打着建州右卫的旗号。在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着大明官服、披着厚厚裘氅的身影,正骑在马上,不时咳嗽几声,脸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望向京城方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是舒尔哈齐又是谁?
他已过了山海关,正朝着大明京师的方向,坚定地行去。
秀吉眯起眼睛,看着那支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队伍,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高天原的方向,咂了咂嘴。
“老狐狸教小狐狸……跳棋盘了?”他喃喃自语,脸上那种市井狡黠的神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与玩味,“这下……有意思了。”
他拍了拍坐下的小云朵:“走,回去禀报。这次,可不能再打瞌睡了。” 云朵载着他,晃晃悠悠地,重新升向那无尽高空中的琉璃色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