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云镜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再无言语。
一直垂目静坐的晴,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云霭无声流淌,玉片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回响。
天照的目光缓缓从三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身侧侍女平静的侧脸上。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竟有几分寥落。
“你们三人,一个以血脉为凭,一个以情意为据,一个……只问悲喜。”天照的声音在神殿中悠悠响起,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抵神魂深处。
“可惜,你们争的,抢的,问的,都错了。”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人身上。
“晴,是我的御身代(みみしろ)。”
“御身代?”秀吉下意识重复,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家康的念珠停了一瞬。元亲依旧伏地不动。
“不错。”天照颔首,“她非普通亡灵,更非尔等可随意处置归属之物。她承载我一部分神性,代我在凡尘行走,体味人间八苦,代受信众祈愿,亦分担神之孤寂。她的命运,她的魂灵,自她踏入此殿侍奉那日起,便与高天原,与我,结下不可分割之缘。”
她顿了顿,看着三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
“长宗我部元亲,你与她有夫妻之实,亦有放手之过。你予她名分,却未能予她安宁。你心中所念,是当年冈丰城中那个对你巧笑嫣然的侧室,是那段你无力保全的时光。你之执念,在于‘失去’。”
“丰臣秀吉,”她的目光转向矮小的男子,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你与她有露水之缘,更有血脉之果。你予她承诺,转手便将承诺弃如敝履。你心中所念,是她为你诞下麒麟儿的功劳,是借她与赖陆相连、延续你丰臣荣光的可能。你之执念,在于‘占有’与‘利用’。”
“世良田元康,”最后,她看向僧人打扮的家康,“你与她有分裂丰臣家的始,却生相伴之实。你予她名分(虽则不正),予她庇护(虽则未成)。你心中所念,是她陪伴你度过最后时光的慰藉,是你未能兑现‘护她周全’承诺的悔憾。你之执念,在于‘弥补’与‘赎罪’。”
天照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开三人竭力维持的表象,露出内里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私心与欲念。
“你们争夺的,究竟是晴这个人,还是你们自己心中的那份不甘、那份遗憾、那份未完成的执念?”
她轻轻挥手,身侧的晴依然垂目不语,仿佛讨论的不是她自己。
“她已非凡俗之人。尔等尘缘,在她踏入此殿时,便已了断大半。今日唤尔等前来,非为裁决她归谁所有——她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人,她属于这座神殿,这片云海。”
天照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看穿了他们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然,神道贵生,亦体人情。尔等执念既已穿透结界至此,我便给你们一个了断。”
她转向长宗我部元亲,语气稍缓:“姬若子,你之执念,在于对‘失去之美’的追悔。你怀念的,是冈丰城樱花树下那个对你浅笑的女子,是那段你本可握住却放手的人生。你求的,不过是一份答案。”
天照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一缕淡青色的、若有若无的光晕从晴的身上剥离,那光晕中依稀可见四国海边的波光,可见白地城檐下的风铃。
“此乃晴心中,属于‘长宗我部元亲之妻’的那一念。她确曾念过你,在那些独坐的黄昏,忆起过土佐的海风。拿去吧。”
那一缕光晕缓缓飘向元亲。元亲颤抖着伸出双手,光晕落入掌心,温暖而轻盈。他紧紧握住,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云镜之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此后每年孟兰盆,此念可暂归你长宗我部氏神社,受你一族之祀,全你夫妻名分。然,仅此一念,此一祭。莫再贪求。”
元亲深深叩首,将那缕光晕小心纳入怀中,身影渐渐淡去,离开时,最后望了晴一眼,晴依旧垂目,毫无回应。
天照又看向秀吉,眼神里那点微薄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神性的淡漠。
“丰臣大明神,”她的称呼让秀吉一抖,“你之执念,在于‘血脉之连’与‘未竟之功’。你视晴为你子赖陆之母,视她为你丰臣氏血脉的桥梁,你想借她,延续你在人间的荣光,弥补你未曾养育子嗣的遗憾,是也不是?”
秀吉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天照的目光下,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他最终低下头:“是……小神确有私心。然父子天伦,亦是常情……”
“天伦?”天照轻笑,“你予她名分否?予她安稳否?予她儿子庇护否?花开报我?花开时,你在何处?”
秀吉面皮涨红,嗫嚅不能言。
“罢了。”天照再次抬手,从晴身上拈出第二缕光晕。这缕光晕色泽略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苦涩。“此乃晴心中,属于‘羽柴秀吉之露水姻缘’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