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庵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悟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下去:
“如今这地方,有些字是提不得的。”
泽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禁中并公家诸法度》——那份不知从何处流出的草稿,成了天皇下明诏支持“德川狩”的由头。如今德川家已化为尘土,只留下松平秀忠那一脉,困在川越城里苟延残喘。“德川”二字,在这名护屋城里,比瘟疫还可怕。
泽庵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师兄教诲得是。”
了悟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这个师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泽庵敢在这里提“桃配山”,提“德川”,必然有他的用意。只是这用意是什么,了悟一时还看不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顶驾笼从他们身边飞速跑过,几个侍从跟在后面,小跑着追赶。驾笼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泽庵的目光追着那顶驾笼,直到它消失在廊下尽头。
“看来赖陆公传诏黑衣宰相了。”他说。
了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金地院崇传。那个曾经辅佐德川家康的黑衣宰相,如今却安然坐在名护屋城的佛堂里,手里捧着大政所的亲笔文书,替新的天下人办差。
了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弟觉得,他能成事?”
泽庵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即使黑衣宰相,亦不是寻常谋略能比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不过……”
了悟看着他。
泽庵转过头,对着了悟,一字一字说:
“我等不妨稍等。只消两盏茶的功夫,必有贵人前来询问两全之法。”
了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师弟——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了悟看不透的光。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只是一种……笃定。
仿佛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了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在泽庵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山水,最后停在一扇纸门前。
纸门上绘着一只白枭。
那白枭展翅欲飞,眼睛是金箔贴成的,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幽幽的光。它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泽庵拉开门,侧身让了悟先进。
了悟迈步进去。
身后,纸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廊下的风声。
茶室里炭火烧得正暖。几案上摆着两只茶碗,一碗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碗已经凉透。窗外,那只盘旋已久的海东青不知何时落了进来,此刻正蹲在窗边的架子上,歪着头,看着两个刚进来的僧人。
了悟在蒲团上坐下,过了片刻,茶室里依旧很静。
炭火烧得正暖,偶尔噼啪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指。窗外那只海东青还蹲在架子上,歪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刚进来的僧人。
了悟垂着眼,看起来像是在默诵经文。可他心里却静不下来。
原本在茶室里的几个僧人,不知何时被人唤走了。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起身,拉开门,消失在廊下。没有人解释,没有人回头。仿佛这是一场早就排好的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退场。
现在,这间茶室里只剩他和泽庵两个人。
了悟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泽庵。那个年轻的僧人正端着茶碗,慢慢品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了悟压低声音:
“泽庵,这是何关窍?”
泽庵抬起眼,看着他。
了悟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御庭番要一一查问事涉德川之人?”
他不能不紧张。当年他在美浓光德坊时,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德川家康、本多正信、还有那些如今已经化为尘土的名字——他的脑子里装着太多秘密。如果御庭番要清算……
泽庵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头。
“非也。”
了悟看着他,等着下文。
泽庵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伸出手,提起茶壶,往了悟面前的茶碗里注水。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関白殿下稍后会唤我们猜谜。”泽庵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了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猜谜?
“师兄您便是谜底。”
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