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曾许我一试?”宁宁问。
赖陆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试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宁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淀殿殿下与秀赖公念其或有微功,特开天恩——”
赖陆的眉头微微皱起。
“其一,安堵其武藏一国,余者七州,即刻交割,由大阪派遣代官接管。”
赖陆的呼吸顿了一下。
“其二,江户、品川等要地,由新任城代、代官即日入驻。”
赖陆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其三,池田督,本吉田侍从之妻,为尔霸占,悖逆人伦,即刻送还吉田城。”
赖陆的脸色变了。
“其四,羽柴赖陆,需即刻随我等返回大阪,向秀赖公当面陈清原委,听候发落!”
“荒谬!”
赖陆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茶室里炸开。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是杀过人的眼睛才会有的光。
“荒谬绝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宁宁。宁宁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赖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
“您……您说什么?”
宁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拉开了自己的衣襟——不是解开,只是微微拉开一条缝隙,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肌肤。
赖陆的目光落在那里,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护送北政所巡游东海道时,隔着帘子偷偷看过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是福岛家的庶长子,还只是个赌命的亡命徒,还只能隔着帘子,看一眼这个女人的影子。
可现在,这个女人坐在他面前,掀开衣襟给他看。
宁宁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更深了一些。
赖陆慢慢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腿有些软。他看着宁宁,看着她那丝笑,看着那条缝隙里露出的肌肤,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捉弄在下。”
宁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衣襟拉好,整了整。
赖陆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他的声音稳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您说的是……”
他顿了顿。
“大野修理亮治长所说。”
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记性真好。”她说。
赖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宁宁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殿下记性真好”——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想,是动。像一池静了很久的水,忽然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底下的淤泥翻上来,把整池水都搅浑了。
大野修理亮治长。
那几句话。
“安堵其武藏一国,余者七州,即刻交割……”
“江户、品川等要地,由新任城代、代官即日入驻……”
“池田督,本吉田侍从之妻,为尔霸占,悖逆人伦,即刻送还吉田城……”
“羽柴赖陆,需即刻随我等返回大阪……”
他听过这些话。
不是刚才,是很久以前。在江户。在大广间。在那个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的午后。
那时候他坐在上首,督姬坐在他左侧,高座局盛装出席,福岛正之面色沉静,松平秀忠脸色惨白地站在角落里。然后大野治长闯进来,用那种尖利的、令人作呕的嗓音,一字一字念出这些话。
他记得。
他记得大野念完最后一个字时,脸上那种倨傲的笑。记得督姬猛地将折扇拍在榻榻米上的脆响。记得自己站起身时,膝盖传来的轻微咯吱声。记得大野被拖下去时,那杀猪般的惨叫。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斩首。首级送回大阪。”
那是他说的。他记得。
可那些骂茶茶的话呢?
“大阪的淀殿,不过是首鼠两端之辈……”
“若往常的蠢妇,捧给一盘秽物和挨两巴掌之间让她们选……”
“会先吃一半秽物,觉得难以下咽,便会求打。挨了掌掴反而会骂人……”
“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