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阁在天之灵。
她忽然想笑。
太阁在天之灵?太阁活着的时候,把她们三姐妹当什么?把她的父母当什么?把她的舅舅当什么?他死了,倒成了神,人人都拿他说话。
可她没笑。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广间了。纸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跪坐的人影,能听见大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殿下!臣叩请!求殿下开恩——!”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大谷在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茶茶站在门边,透过纸门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赖陆坐在上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轻轻敲着膝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谷吉继跪在堂下,以额触地,整个人伏在那里,浑身发抖。他脸上的白布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露出下面溃烂的疤痕。
周围坐着的那些人——饿鬼众的武士们,大名们,奉行们——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低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面无表情。只有柴田胜重站在角落里,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大谷抬起头,又喊了一声:
“殿下——!”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御帘的方向。
他看见了茶茶。
隔着那层薄薄的御帘,他看见了她的轮廓。那道纤细的、笔直的、属于“大阪御前”的影子。
他膝行转身,对着御帘,重重叩首:
“淀殿!不……大阪御前!”
他的声音已经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御前!甲斐殿与您,同侍太阁多年!她照顾右府大人,从无懈怠!您最清楚!求您看在旧日情分上,向殿下进一言——!”
茶茶站在御帘后,一动不动。
她看着大谷吉继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磕破的皮肉渗出的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大谷还不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是太阁麾下最年轻的奉行之一,相貌俊秀,行事沉稳,说话总是温和有礼。她去三成那里时,常常能遇见他。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喝一杯茶,偶尔聊一聊秀赖的事。
后来他病了。那病来得蹊跷,说是麻风,人人都怕。只有三成不离不弃,用白布替他遮住脸,依旧与他来往。
她那时还想过:这人真是重情义。
如今那个重情义的人,跪在她面前,磕着头,求她救甲斐姬。
她想起甲斐姬。
那个和她一起侍奉太阁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刚出生时,日夜守在摇篮边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学走路时,一步不离跟在后面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开始读书时,一字一字教他的女人。
那些年,她茶茶在做什么?
她在争宠。她在算计。她在想办法让自己和秀赖活得更安稳。
而甲斐姬,就那么守在那儿,守着那个孩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甲斐姬。
四十多岁,头发白了,铠甲残破,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护着千姬,从火海里冲出去,头也不回。
那个决绝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跪着求情的大谷,是一样的人。
都是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丰臣”二字的人。
她忽然想问甲斐姬:你知不知道,你护着的那个“丰臣”,会害死秀赖?
可甲斐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她眼里只有“忠义”,只有“太阁”,只有那个八岁的孩子。她看不见三成那群人怎么把秀赖当旗帜,看不见赖陆怎么看秀赖这个“前朝余孽”,看不见再过几十年,秀赖会变成什么样的靶子。
她看不见。
她只会说“只知忠义”。
茶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大谷还在磕头。咚咚咚,咚咚咚。额头上的血已经流下来了,染红了榻榻米。
“御前——!御前——!”
茶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救不了她。
她想说:她活着,秀赖就会死。
她想说: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忠义,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忠义”会把秀赖逼到什么境地?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御帘后,看着大谷磕头,看着那些血,听着那些哀求。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
黑烟,烈火,秀赖惨白的脸。还有她自己,跪在城头,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如果能活着,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