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收刀。
鲤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咔”。
他的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搭在刀柄上,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是抬手挥开了一只飞虫。
他抬起头,看着晃动的车帘,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成田氏。”
“你踏出这辆车,是践踏御恩。我斩你,是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
“礼?人伦?”
那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笑吗?还是嘲?
“丰臣家的礼,在这里,不好使。”
甲斐姬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她看着车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那一缕血,红的,浓的,正在石板上慢慢变黑。
那个足轻的脸还朝上,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
她才想起,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忽然,一道声音从牛车后方传来,低沉,带着喘息,却清晰有力:
“住手!”
甲斐姬浑身一震。
那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太阁的议事厅里,在大坂城的回廊上,在每一次秀赖需要支持的时刻。
她猛地回过头,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肩舆正从不远处的城道转角处匆匆赶来。抬舆的足轻跑得气喘吁吁,肩舆微微晃动。舆上挂着的帘幕绣着纹——六连钱?不,是蝶。对蝶。大谷家的对蝶纹。
肩舆落地,帘幕掀开,一个身着素净直垂、外罩浅黄胴服的男人,在随从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他的脸上蒙着白布,遮住了半边面孔,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眼睛扫过牛车旁的无头尸体,扫过石板上的血,最后落在长谷川英信身上。
大谷吉继。
甲斐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大谷!是大谷来了!有他在,有这些忠臣在——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扫过大谷身后,心又沉了下去。
大谷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武士,只有七八人。都是大谷家的亲随,刀是好的,甲是好的,但人数太少。太少。
而长谷川身后,那些戴面具的饿鬼武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不是围,只是散开——三三两两,站在各处墙角、路口、石阶上。姿态都很随意,像是闲逛至此的过客。但他们的手,都搭在刀上。
甲斐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战斗的阵型,那是包围圈的雏形。
大谷吉继没有看她。他的眼睛,越过长谷川,落在了那个戴面具的高大身影上。
那身影实在太显眼了。六尺高的个头,在人群中像一座塔。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暗色的胴丸裹着厚实的肌肉,阵羽织随意披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孔后的目光——幽深,沉默,像冬日深潭下的暗流。
大谷吉继缓步上前,在那巨汉面前三步处停下。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声音却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阁下气宇不凡,敢问——可是柴田丹后守忠重殿,当面?”
那巨汉没动。
面具后,那双眼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漏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大谷吉继——这个身高不过五尺四五、脸上蒙着白布、看起来一推就倒的病人。
沉默。
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大谷的衣袖微微拂动。
良久,那巨汉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戴上面具,便是饿鬼道之灵。没有姓名。”
大谷吉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甲斐姬在牛车里,听见这话,浑身血液都凉了一瞬。
没有姓名。
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听说过这个“饿鬼”的事。
柴田胜重。最初叫柴田,是一个疯癫的父亲给他起的名字。那个父亲——如果那还能叫父亲的话——是个在战场上被吓破了胆的癫子。据说他亲眼看着主君被讨取,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然后就疯了。疯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柴田”这两个字,于是便固执地认定自己姓柴田,给自己的儿子也起名叫柴田。
那疯子的女人——柴田胜重的母亲——没有改嫁。不是因为忠贞,是因为村里人都那样。那些年,男人们出去打仗,回来的少,死在路上的多。留下的女人,总要活下去。于是有了“夜这い”。没有人笑话,没有人指指点点。今天张三家来个人,明天李四家来个人,都是默许的。只要地里的活儿有人帮,只要孩子能活下来,就行了。
柴田胜重就是那样长大的。他喊过不止一个人“爹”。那些男人来来去去,有的住得久些,有的住得短些,没人问,没人说。
后来,羽柴赖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