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柴田就站在他身后。
他记得那个画面。破庙里,雨还在下,粮袋里装着掺沙子的糙米,一只僵死的老鼠从袋口滚出来。柴田蹲在地上,攥着那把带沙子的糙米,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糊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冲上去,一把扯过粮袋,糙米混着沙子倾泻而下,溅在湿冷的地上。他吼着“再开!”,佐助、平八郎手忙脚乱地翻粮袋,打开一个,是发黄的糙米;再打开一个,沙子硌得袋底发响;最后翻出那只死老鼠——
他胃里一阵抽搐,偏过头吐了出来。
那时候他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柴田的哭声,还有自己站在庙里,浑身湿透,心想:妈的,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
但那个哭声还在。
在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
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冲上去骂“哭什么”,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听着风声,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
不是看丹后守盛重。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那个哭着说“俺连个通字都没有”的柴田。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回头喊“少主,俺没白吃你的饭”的柴田。
他看不见。
柴田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赖陆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疤,不像杀过人的手。
但杀过。
一年前还在杀。
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听侧室念战报,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他把手放下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千月还伏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离开,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是往朝鲜运粮的船,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船去的方向,是他打下来的地方,是他不能亲自去的地方,是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三韩。
汉城。
龙仁。
那些地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又咽回去。
赖陆站在窗前,日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千月还伏在身后,不敢动。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是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没回头。
窗外的天守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帆已经升起来了,正往西去。往西是哪里?朝鲜?还是长崎?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柳生新左卫门。
以往有这种烦心事,他总会找来那个高不成低就的家伙来聊聊,可是他走了。这个家伙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君主了。
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吧,毕竟那家伙出海前,跪在锦之间的门外,眼睛亮得吓人。
“主公,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靠在柱上看着他。柳生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想干点什么的劲儿——那种劲儿赖陆见过。在破庙里,柴田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时候,也是那种劲儿。
后来柴田成了丹后守,那股劲儿还在。在战场上,在厮杀里,在他能碰到血的地方。
柳生的劲儿呢?
在大海上。在小笠原群岛。在那个赖陆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赖陆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柳生出海半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海太大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一下。
他想起瓦利尼亚诺前几日说过的话——那神父喝多了南蛮酒,絮絮叨叨讲了半宿,说什么太平洋是西班牙人的内湖,从秘鲁到马尼拉,从阿卡普尔科到长崎,每一片水域都有他们的船。见了外国船,要么驱逐,要么扣押。
“殿下,”瓦利尼亚诺当时眯着眼睛,舌头都大了,“您的船要是漂到马里亚纳以南,被秘鲁总督的人抓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