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热血,以及家业初定时,他严令各方使者“给贝勒的礼物必须与给我的一样”的旧事……纷至沓来。他眼眶并未发酸,一滴冰冷的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过粗糙的脸颊,瞬间没入浓密的胡须中。
他抬手抹去那点湿痕,眼神已重新变得坚硬如铁。泪是热的,心是冷的。有情,是给死人的。给活着的对手——哪怕是血脉至亲——只能有毒药和绞索。
他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辽东舆图前。目光掠过赫图阿拉,掠过辽阳、沈阳,最终停在鸭绿江对岸的咸镜道。指尖在图们江一线轻轻一划。
“闹吧,”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对伊达成实,又像在对命运低语,“闹得再凶些。把李成梁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三韩之地。我弟弟……他会替我,把‘恭顺’演给明朝看。而明朝的赏赐和猜忌,都会通过他,落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我的好弟弟,你可得替哥哥……把这场明君贤臣兄友弟恭的戏,唱好了。唱到,所有人都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为止。”
几乎在费英东离开费阿拉的同时,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祖地),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中,牛羊肉的腥膻与马奶酒的酸醇气息弥漫。舒尔哈齐正与他的岳父兼盟友、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对坐畅饮。两人关系盘根错节:舒尔哈齐娶了布占泰之妹,又将女儿额实泰嫁给了布占泰,是双重姻亲。
布占泰已有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话里有话:“舒尔哈齐!我的好女婿!你是好样的!李总兵的儿女亲家,正牌的都督佥事!可你那个哥哥……嘿嘿,怎么就甘心让你当个‘二都督’?这建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舒尔哈齐捏着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挂着惯常的豪爽笑容:“岳父说笑了,兄长是龙虎将军,是大汗,我自然辅佐兄长。” 一旁,他的福晋(布占泰之妹)担忧地看着自己口无遮拦的父亲,轻轻扯了扯舒尔哈齐的衣袖。
“辅佐?”布占泰嗤笑一声,还想再说,却被舒尔哈齐示意长子阿尔通阿和三子扎萨克图上前,“阿尔通阿,扎萨克图,送贝勒去客房歇息,醒醒酒。”
打发走布占泰,厅内安静下来。舒尔哈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是女儿额实泰从辽东总兵府捎来的,里面转述了她的公公、老将李成梁意味深长的话:“汝伯父(努尔哈赤)……同患难易,同享福难。亲家(舒尔哈齐)当自为计。”
自为计?如何自为计?舒尔哈齐感到一阵烦闷。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去而复返,神色凝重。
“阿玛(父亲),”阿尔通阿低声道,“倭寇的骑马铁炮队又越过图们江,烧了南边两个噶珊(村落),掠了人畜。刚才便是有逃出来的老幼,投奔咱们赫图阿拉来了。”
扎萨克图年轻气盛,忍不住抱怨:“伯父(努尔哈赤)总让我们克制,不得与倭人冲突,眼看他们在我边界耀武扬威!咸镜道的伊达成实有三万五千人,新登陆的上杉景胜也有两三万,倭人在北道就有六七万大军!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舒尔哈齐猛地将银杯顿在桌上,酒液四溅。“闭嘴!”他低吼道,“李总兵已有筹划,天兵不日将至!在此之前,唯有恪守臣节,谨守边界,不给明廷添乱,不给我建州招祸!你们懂什么?!”
他疲惫地摆摆手,让儿子们退下。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恪守臣节……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明朝的援兵在哪里?朝廷的争吵何时休?李成梁的“自为计”,又是什么计?
就在这时,心腹侍卫常书来报:“主子,费英东来了,说是大汗让他送来一件东西。” 常书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费英东,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张旧玩具弓。
舒尔哈齐接过小弓,入手温润,显然是常被摩挲。他立刻认出,这是很多年前,哥哥亲手做给他的。费英东瓮声瓮气地传达了那句干巴巴的话:“大汗让交给二都督,说‘京师之行,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没了。”
舒尔哈齐怔怔地看着小弓,又抬头看向费英东。费英东目光坦然,与他对视一眼,便行礼告辞,转身融入赫图阿拉的夜色中,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舒尔哈齐独自站在厅中,指尖拂过小弓的每一道纹路。兄长送来旧物,是提醒儿时情谊?那句“代表恭顺之心”,是命令,还是某种……托付?抑或是,将他推往明朝视线焦点处的算计?
他想起布占泰的挑唆,想起李成梁的告诫,想起江对岸倭军的凶焰,更想起兄长这些年越来越难以揣摩的眼神和越来越集中的权柄。
恭顺之心…… 舒尔哈齐苦笑。对谁恭顺?如何恭顺?
他将小弓紧紧握在手中,骨节发白。赫图阿拉的冬夜,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也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