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这里。”赖陆单手将钓竿递出,示意握柄中段,“感觉到了么?它在逃,但力道已泄了大半。你不必与它角力,只需稳着,让它游,等它累。”
秀赖迟疑地伸出双手,接住钓竿。入手比他想象中沉,竹制的竿身因另一端生物的挣扎而持续传来“嗡嗡”的震颤,透过掌心,直麻到小臂。他下意识想用力往回拉,却听见赖陆淡淡道:
“别急。钓鱼最忌的,就是你以为你在钓鱼。”
秀赖不懂,但他咬着下唇,依言只是稳稳握着,任由那鱼儿在海下左冲右突。渐渐地,他感觉到那挣扎的力道果然在减弱,从最初的猛烈拽动,变成断续的抽搐,最后几乎只是丝线另一头沉甸甸的垂坠感。
“现在,”赖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慢慢收线。手腕带,不要用膀子。”
秀赖照做。他一点一点转动线轮,感受着重量一点点被拉近。海水被破开,一道银亮的影子在碧波中若隐若现。最终,一尾约莫三斤重的真鲷被提出水面,在空气中徒劳地甩动尾巴,鳞片在午后天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用捞网接过,熟练地摘钩,将鱼放入盛着海水的木桶。那鲷鱼在桶中猛地一窜,溅起些水花,随后便安静下来,只有鳃盖急促开合。
秀赖盯着桶里的鱼,又看看自己仍有些发麻的手,胸口有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懵懂的、关于“控制”的领悟。
赖陆却没再看他。他已转身,走向依旧单膝跪在岩台下的池田利隆。海风吹动他鸦青色的袖口,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数万贯财富、一方疆土的消息,不过是午后微风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辛苦了。”赖陆在池田利隆面前停下,垂眸看着这位甲胄未卸、额角还带着汗迹的勇将。
池田利隆深深低下头,双手将一封盖有毛利家朱印的文书高举过顶:“辉元公详细战报在此!阵斩朝鲜京畿道防御使金应瑞以下将佐十七员,溃敌两万,缴获兵甲粮秣无算!我军正乘胜向竹山、骊州挺进!”
赖陆没有接文书,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池田利隆汗湿的鬓角,望向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云层低垂,泛着铁灰色,像是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柳生新左卫门默默上前,从池田利隆手中接过战报。他指尖触到那尚且温热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文书仔细收起。这位侧近众笔头抬起头,看向赖陆。他穿越而来不过数年,灵魂里还烙着另一个时空的印记——那个自称“皇明之殇”、在网络上为大明命运扼腕疾呼的历史爱好者的印记。此刻,他望着赖陆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总是过于沉静、以至于常被误读为温驯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困惑,是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可怕耐心的凛然?
赖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柳生的视线。然后,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大捷后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是嘴角很轻地勾起一个弧度,配合着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显得高深莫测。
“这捷报,”赖陆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进柳生耳中,轻得像叹息,“暂且压下。对外,就说我军在京畿道与敌激战,胜负未分,辉元公正在重整战线。”
柳生新左卫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盯着赖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下?龙仁大捷,阵斩敌酋,溃敌数万……如此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稳定乃至沸腾“三韩征伐券”市价的捷报,压下?!
池田利隆也愕然抬头,但多年军旅生涯铸就的本能让他立刻又将头低下,只是呼吸粗重了几分。
赖陆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池田利隆喉咙动了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重重顿首:“遵命!”起身,按刀,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迅速淹没在潮声中。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防波堤尽头,柳生新左卫门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上前半步,压得极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殿下!”他喉结滚动,“大阪、博多、堺港……此刻抛售征伐券者已成人潮!这还只是市井小民!更有——”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有大批浙商,在交易所外暗中收购,吃进所有抛出的券!他们、他们这是在赌我军必败,在做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将那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建议吐了出来:“是否……是否要抓一批?杀一批?至少,将为首的几个明商下狱,以儆效尤!此刻捷报在手,正好——”
“柳生。”赖陆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柳生新左卫门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看见赖陆转过身,面向大海,侧影在海天之间显得孤峭而清晰。然后,赖陆抬起手,很轻地,在他紧绷的肩头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