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衣服的颜色,是阿鲷身边常用的侍女服饰。他记得那个侍女,好像叫……阿青?
“是你母亲的侍女阿青么?”秀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旁的相熟之人?”
木下蛟顺着秀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下头:“是母亲的侍女阿青。许是……母亲让她来看看臣是否安好。
秀赖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尚且稚嫩、却已刻上深深疲惫的侧脸上。他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不久前一次偶然的瞥见。那位曾经也算容色殊丽的榊原绫月,如今已是身形臃肿,面庞浮肿,穿着再华贵的衣物,也掩不住那份被长期冷落、幽居一隅的暮气与颓唐。听老侍女们私下议论,自从关白殿下收了那位来自京都公家的九条殿,又得了大阪御前,这位早年颇得宠爱的阿鲷夫人,便一日日沉寂下去,如今除了儿子蛟千代偶尔能被允许一见,几乎已被人遗忘在奥向深处。
一个从未得宠、体态臃肿肥胖、全无女子柔美的侧室。
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尚且会为了见到自己的骨肉一面,躲在屏风后偷偷垂泪。尚且会派贴身的侍女,在这深夜寒露中,偷偷守候在儿子可能经过的路旁,只为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那他丰臣秀赖的母亲呢?
他那位光彩照人、被新関白捧在手心、今夜在宴席上谈笑自若、随口便决定了他和整个姬路藩命运的母亲呢?
她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思念?可曾有过一丝,如同阿鲷夫人这般,纯粹属于母亲的、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的牵挂?
她只会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语,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羞辱、无边委屈和冰冷恨意的酸楚,猛地冲上秀赖的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残缺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狠狠地逼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个木下蛟,这个关白派来的人面前。尤其是在石田治部和速水甲斐守面前。
他是丰臣秀赖。是太阁殿下的儿子。是右大臣。是……至少名义上,还是姬路藩一百五十五万石的主人。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将那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轮廓,照得一片惨白。
“右府……”速水守久和石田三成见状,心中俱是一紧,慌忙想要上前。
秀赖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手臂伸得笔直,手掌张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决绝的制止手势。
不要过来。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同情的、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重新积蓄起力气,用依然干涩、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对木下蛟道:“蛟千代,去将母亲……大阪御前之前赐下的那方‘蓬莱山’砚台取来。我……我忽然想起,有些文书,需得用那方砚研墨来写。”
这是很明显的支开借口。木下蛟岂能不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秀赖依旧仰着、不肯低下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月亮门后那个焦急张望的浅葱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低下头:“是,臣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秀赖的居所方向。经过月亮门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肩膀重重地、几乎是粗暴地,撞开了那个试图靠近些、似乎想说什么的侍女阿青。
阿青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中提着的、似乎是个小包裹的东西也脱了手,滚落在地。她低低惊呼一声,慌忙去捡,又惶然地抬头,看向秀赖这边,脸上满是惊惧和无措。
秀赖依旧仰头看着月亮,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阿青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朝着秀赖和他身后石田、速水两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那个掉落的包袱,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匆匆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那条通往更深奥殿宇的回廊阴影中。
脚步声远去,月光门前的空地,再次只剩下秀赖、三成和守久三人,以及远处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沉默伫立的护卫。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秀赖终于,极其缓慢地,将仰得几乎僵硬的脖子,一点点放平。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位家臣,只是望着阿青消失的那条深邃回廊,望着回廊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和屋宇阴影吞没的、属于“奥向”的黑暗。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