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嗯”了一声。两人转过廊角,前面是一片引了活水的庭池,池边散落着几块供人小坐的景石。这个时节池水很清,能看见几尾锦鲤在藻影间缓缓游弋。
柳生的汇报声停了停。
赖陆在一方景石旁驻足,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里面是日常备着喂鱼的干饵。他捏了一小撮,撒进池中。饵料落水的声音很轻,但那几尾锦鲤却像得到某种信号,从水藻深处浮上来,唇吻开合,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还有事?”赖陆没回头,又撒了一小撮饵。
身后沉默了片刻。
“……是。”柳生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犹豫,“关于那两幅画……其中一幅,臣有些……在意。”
赖陆捻饵的手指顿了顿。他没说话,等柳生继续。
“那幅……关白殿下表示更感兴趣的那幅,”柳生的措辞很谨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才吐出来,“若臣没看错,画中之人,恐怕并非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陛下。”
池中一尾红白锦鲤跃出水面,吞下一粒浮饵,又“噗通”落回去。
赖陆将手中剩下的饵料全撒进池中。水面顿时热闹起来,几尾鱼争相啄食,水花声细碎。
“那是谁?”他问,语气很淡。
“……是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柳生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赖陆的反应,但赖陆只是看着池中争食的鱼。他于是继续,语速略微加快,像是在背诵某种烂熟于胸的文本:
“玛丽·斯图亚特,生于一五四二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之女,出生六日即继位为苏格兰女王。五岁送往法兰西,一五五八年嫁与法兰西王太子,次年太子继位为弗朗索瓦二世,她遂为法兰西王后。一五六零年弗朗索瓦二世驾崩,次年她返回苏格兰亲政。一五六五年再嫁亨利·斯图亚特,即达恩利勋爵,翌年生下詹姆斯——即后来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及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一五六七年,达恩利勋爵死于爆炸,玛丽被疑牵涉其中,不久遭苏格兰贵族逼迫退位,囚禁于列文湖城堡。次年逃出,兵败后流亡英格兰,寻求其表亲——即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庇护。伊丽莎白将她软禁近十九年,最终于一五八七年以涉嫌参与刺杀伊丽莎白的阴谋为由,将其处决。”
柳生的叙述到此为止。他没有补充任何个人评述,只是将事实——那些年代、事件、关系——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份档案。
赖陆看着池中最后一粒饵料被一尾黑鲤吞下。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只剩几圈缓缓荡开的涟漪。
“伊丽莎白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柳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若按西历,今年是一六零一年。伊丽莎白一世生于一五三三年,所以……”他心算了一下,“六十有余。”
“六十余。”赖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而那幅被当做她‘私人珍藏’的画……”柳生的声音更低了,“画中的玛丽·斯图亚特,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许。且玛丽已于十四年前——即一五八七年——被处决。”
庭园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风吹过松枝的簌簌声,池水轻轻拍着石岸。
赖陆拍了拍手上沾的饵料碎屑,转身看向柳生。柳生垂着眼,但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不是热的,是某种紧绷。
“你刚才在我会客时,”赖陆说,“是不是差点就当场说破了?”
柳生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臣……当时确有一瞬冲动。但见瓦利尼亚诺神父未直言,且殿下已对那画表示欣赏,臣便……”
“便没开口。”赖陆替他说完。
“是。”
“很好。”
柳生怔住了。
赖陆已经转身继续沿着廊道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柳生连忙跟上,听见主公的声音淡淡传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要是当场揭穿,那才麻烦。使者下不来台,我们还得陪他们演‘原来如此,那你们女王可真有意思’的戏。现在这样正好——他们以为我们没看出来,我们乐得装不知道。”
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跟在赖陆身后,看着主公的背影。夕阳从廊柱间斜照进来,在赖陆深紫色的直垂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
“可是……”柳生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那英格兰女王,用已故表亲——且是被她处死的表亲——年轻时的画像,冒充自己……这用意……”
“用意很清楚。”赖陆在廊道尽头停下,那里有一扇开向庭园的观景窗。窗外,暮色开始浸染天空。“她六十多了。知道自己什么样子。送一幅二十岁美人的画像过来,说‘这是我私藏的自己’——”
他侧过脸,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