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战斗,没有仪式,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前田玄以作为使者,上前与片桐且元低声交谈数句。随即,片桐且元深吸一口气,率先跪伏于地。他身后,增田长盛、长束正家等人,亦相继跪倒。城门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雪掠过旗幡的呜咽。
羽柴赖陆轻轻一挥手。
一队精锐的旗本武士,无声无息地小跑入城,迅速接管了城门、橹楼、各处要隘。随后,更多的军队如黑色的潮水,秩序井然地涌入大阪城内。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回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大阪城,易主。
当日下午,本丸奥御殿。
所有的侍女、侍卫皆已被屏退。偌大的殿宇空旷得吓人,只有角落铜制火盆中,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反而更衬出四周的死寂。
淀君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她站在那间面向枯山水庭园的茶室门口,身着一件素雅的浅葱色小袖,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庭中,白砂被薄雪覆盖,更显苍茫;那几块黑褐巨石如同冻僵的巨兽,沉默地匍匐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她没有回头。
羽柴赖陆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入城时那身墨色羽织,身上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他挥手,示意最后两名守在远端的近侍也退下。厚重的袄户被轻轻合拢,落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茶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盆的光晕在榻榻米上投下摇曳的、暖黄色的光圈,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冰冷与紧绷。
赖陆没有立即靠近,只是站在门口不远处,目光落在淀君挺直而单薄的背影上。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良久。
淀君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一双眸子却异常清明,直直地迎上赖陆的视线。没有恐惧,没有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赖陆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踱步上前,在离她数步之遥的蒲团上,从容坐下。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这座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茶室中,“比我想象中,要冷清些。”
淀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兵燹之后,难免如此。何况,人心散了,再繁华的城池,也不过是具空壳。”
赖陆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人心散了,可以再聚。城池旧了,可以翻新。关键在于,执掌城池的人,有没有这个心思,和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夫人以为呢?”
淀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天下权柄,已入君手。羽柴中纳言雄才大略,翻新一座城池,聚拢些许人心,自然不在话下。”
赖陆并不答话,淀君却开始不安的双手似乎无处安放,而双目却更是对他不住的打量,最终赖陆叹了口气道:“不妨准备一下吧。”
烛影摇红,沉水香细缕自狻猊炉中袅娜而出,与满室阒寂交织,难掩自袄户隙渗入的、杂远方隐约金鼓的凛冽。
淀君起身仅说了句“稍候”,便起身入内,端坐于紫檀螺钿镜台前,更换萌黄地牡丹丸纹小袖,及外罩赤二重织五七桐纹付唐织袿时更没有避讳赖陆的打量。
淀君看着身上的唐织袿金线缂宝相莲华瑞云鹤,灯下流转幽奢光泽,若逝霞凝锦。
镜中玉颜,眉目犹可描画,然面色苍白类檀纸,唯唇间胭脂一点,艳惊心,寂怆神。颈项纤长自交领探出,弧柔易折,似名窑胚凝未凝时最脆处。袿裳微滑,露肩莹润如新雪覆玉,灯下锦绣映衬,无端生孤寒。
而后妆成,淀君依礼伏,额抵手背,浅葱小袖凉意渗肌。心鼓重击,原备斥问哀恳之言尽冻喉间。陆踱入,阖戸落栓,声不重而气凝。席君侧不远,姿弛若山压。
“书,览多遍,至今仍觉……甚妙。” 声平似议常。
淀君指微蜷。
“文采斐然。” 续言,隐带玩味,“‘冬枯草待春苏’…夫人用心良苦。”
语如针破冰。伏身未见其容,然可想见唇角了然淡弧。诸般婉转哀戚,殆如童戏漏洞尽窥。
“然,” 赖陆语转,平波下暗涌,“书中既言‘青灯古佛’‘谨奉帚帛’…夫人欲效比丘尼诵经祈福时,” 顿,顿重千钧,“…为吾铺床叠被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