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了。有人告诉他,阿林把布价翻了一倍。有人告诉他,小陈把粮价抬高了。刘三的脸色变了。他把自己关在大屋子里,一整天没有出来。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放下来,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里面想什么。第二天,他把刘四、阿林、小陈都叫来,骂了他们一顿,让他们把多收的钱退回去,把价格降回来。刘四不服,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刘三拍桌子,声音很大,很大,整间屋子都震得嗡嗡响。“我不管别人怎么干,你不能这么干!”刘四的脸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刘三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没有说话。阿林也不服,说“我是按照市场的价”。刘三瞪着他,说“市场什么市场,你就是想多捞钱”。阿林的脸也红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小陈最不服,他说“我是你侄子,你让我管粮仓,我不管好了,你让别人管”。刘三站起来,走到小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小陈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椅子,差点摔倒。刘三没有打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想干就好好干,不想干就滚。”小陈的脸白了,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们走了,刘四走了,脸色很难看,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阿林走了,脸色也很难看,走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小陈走了,脸色更难看了,走的时候腿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们不服,但他们不敢说。刘三是他们的头,是他们的表哥、哥哥、叔叔——但他们不服。
那天晚上,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老刀站在他身后。方岩看着城里的灯火,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快了。”老刀看着他,独眼里有疑问。方岩继续说:“刘三压不住他们了。他们都是他的人,但平庸的他管不住他们。他们听他的话,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好处。现在他要他们吐出好处,他们就不干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们会在背后骂他,会在背后拆他的台,会在背后找别的人。”老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方岩又说:“杀人者人恒杀之。刘三杀了人,他就得比被杀的人强。比他们狠,比他们聪明,比他们会算计。如果他不强,他就危险了。不是那些跑了的胖子、瘦高个会杀他,是他自己的人会杀他。”老刀看着方岩,独眼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也一样”的东西。方岩看懂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我不一样。我不杀自己人。我也不让别人杀自己人。”老刀没有说话,只是把黄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夜深了。
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没有睡。他在想刘三,想那些新上任的人,想这座城的未来。他知道,刘三的路走不远了。不是因为刘三坏,是因为刘三不够强。他有一颗好心,但他没有一颗强心。好心能让人站起来,但强心才能让人站得住。刘三站起来了,但他站不住。方岩没有去帮他,因为他知道,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刘三要自己学会站住,如果学不会,那就不该站起来。这是刘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方岩看着南边那团黑云,云还在,在天边翻涌着,像活物在里面挣扎。他知道,那些洋人不会等刘三学会站住。他们会来,会带着刀和枪来,会带着锁链和笼子来。他们会来的时候,刘三还站不住,那就什么都完了。方岩握紧万魂战斧,斧柄是凉的,贴着掌心,很稳。他等着。